营房后面有一片空地,几棵老桉树歪歪扭扭地长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张云霞蹲下来,陪着张向阳在地上玩。
张向阳正用树枝和石头在地上摆着什么。
“这个是床...”他指着几根并排的树枝。
“这是碗。”又指着一块扁平的石头。
“这个是什么呀?”
张云霞指着那个“碗”上面放着的一块更大的石头。
“这个是豆包。”张向阳抬起头,认真地说。
张云霞被逗乐了。
“这个豆包怎么比碗都大啊?”
张向阳裂开嘴笑了。
“我喜欢吃大豆包。奶奶包的豆包,可大了,碗都放不下。”
“妈妈,奶奶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呀?”他抬起头,看着张云霞。
张云霞呼吸一滞。
“奶奶啊,她这次坐车太久了,身体有点不太好,现在在医院养着呢。”
“向阳,想回东北了?”
张向阳使劲点头,他低下头,用树枝戳着地上的土。
“嗯,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家。”
张云霞看了一眼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随后便拉着张向阳的手,找到正在和院长说话的叶文熙。
“文熙,你来一下。”
她把叶文熙单独喊到一个角落。
“咋了嫂子?”叶文熙轻声问。
张云霞没有松开张向阳的手。
“我想,让这孩子跟我在招待所住段时间。”
叶文熙愣了一下:“这...咱们能带走吗?”
“要不问问陈师长?看能不能找人通融一下?”
张云霞自己也拿不准。陈远川那个人,原则性强得很。
可她还是咬了咬牙,走到办公室,拨通了陈远川临时办公室的电话。
“喂,我是陈远川。”
“老陈,是我。”
“啊,咋啦?”
张云熙把想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云霞,这事儿...不太合适。”
“你想看孩子,要不...我天天送你来,行不?”
陈远川懂她。这么多年,张云霞心里那点念想,他比谁都清楚。
张云霞一辈子是博爱的人,尤其最爱孩子。可偏偏这么多年,老天连一个机会都没给她。
她信佛,哪怕是在军区这样的地方,他也由着妻子。
对外,他说:“她心里有块心病,我知道,我恳求组织给她个念想。在这个事儿上,我陈远川开不了口拒绝她。”
对张云霞,他说:“没事儿,就在咱家,放心里的事儿,不怕。”
只要她能心里舒服,有个寄托,他就安心了。
张云霞拿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向阳抬头,看着举着电话、却说不出来话的“妈妈”,发现她眼眶发红,泪水在打转。
忽然,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妈妈...你怎么哭了?”
这句话‘轰’的一声地撞进陈远川心里,撞得他说不出话。
他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头,半天没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
“好,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会儿消息。”
张云霞听到这句话,嘴角终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妈,你怎么又哭又笑的?”电话那头又传来向阳的声音。
“嗯,因为妈妈被陈爸爸哄开心了。”
果然,大约十几分钟后,养育院的电话响起,院长亲自来接了。
电话那头说明了情况,介绍了张云霞的身份。
经过沟通,养育院同意,张云霞可以临时带走张向阳。
陈远川这辈子从不为私事开口,原则性上的事情,几乎不会破例。
可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张云霞信佛,他由着她。
第二次,他仍然由着她。
张云霞抱着张向阳,原地转了好几圈。
“向阳啊,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去几天啊?”
“嗯!愿意!”张向阳使劲点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张云霞抱着他,在原地又蹦又跳。
半个小时后,陆卫东开着车,拉上陈远川,来到了养育院。
临走前,叶文熙留下了两百块钱。
这次出门,她带了一些现金,但毕竟还要在这边生活一段时间。这个年代不支持跨省取钱,他们还是得省着花。
可叶文熙心里有了一个更远的打算。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等她回到哈市后,就以她和陆卫东个人的名义,长期支持这家养育院。
只要她还在,她想让这个战地的养育院,成为这里最温暖、最像家的地方。
“等我回去后就办。我觉得,先扩招养育员,我来发工资。”
“孩子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陪伴和关爱,这点比吃穿还重要。”
“然后,再慢慢添置东西改善物质生活条件。”
叶文熙在车里认真地和众人聊着这些事。
陆卫东和陈远川对她的想法,都点头,表示理解和支持。
“小叶啊,长期支持一所养育院,开销可不小。况且,成衣社还要扩建,处处用钱,你的资金会有点压力吧?”
陈远川作为过来人,忍不住说一些冷静和现实的话。
“嗯,我和这边院长测算过了,按照我设想的需求标准,一年大概七千块左右。”
“七千?”张云霞猛地转头,惊呼。“哎呦,那也太多了。”
“是比较高。我一时也拿不出太多,只能先试着支持一年。一年后,看政府的政策支持能不能跟上。”
“一年?”
车上三人同时惊呼,就连开着车的陆卫东都忍不住转过头。
他记得,叶文熙现在扩张完场地建设、成衣社的前期投入,家里手里的钱已经没那么多富裕了。
叶文熙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地和众人说了今天和李跃进通话的事。
“吱——!”
汽车在路边一个急刹车,陆卫东双手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像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张云霞和陈远川都猛地转头,张着大嘴看着叶文熙。
二人又默契,把头转过去,看着表情复杂的陆卫东。
只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啥话,继续启动车子开车。
“哎呦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听过有人能赚这么多钱。”陈远川喃喃地靠在副驾驶上,两眼放空。
他伸过手,拍了拍陆卫东的大腿。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几人带着张向阳,又来到了医院。
王浩看着面无表情的陆卫东,一脸摸不着头脑:
“我说参谋长...你不是来慰问我的么?”
“你咋不慰问呢?”
陈远川咧着嘴乐,冷哼一声:
“哼,陆卫东刚才被炮轰了,我看你慰问他还差不多。”
陆卫东脑袋像是接上了某种信号,忽然眼睛亮了一下,决定拉上一个垫背的。
“师长,你别忘了嫂子也是合伙人。”
“她以后也得不少挣。”
陈远川一怔,下意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儿。
忽然,两个数字的对比跳到了他的脑中。
1个月,30个...
两个月,10个...还是升级后的数量。
陈远川:“..........”
王浩:“师长,你咋啦?”
陆卫东嘴角一咧,看了眼王浩,眼神意味深长。
“丁佳禾,以后也得是合伙人吧?”
王浩:“?”
这俩人搁这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