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邦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力排众议地下令。
两名住院总医师连忙抱来厚厚三大摞牛皮纸病历袋，放在了温文宁面前的桌面上。
温文宁拉开椅子坐下，没有跟任何人争辩一句，直接解开档案袋的棉线。
从三年前的第一份入院记录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会诊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原本还等着看笑话的王主任等人，见温文宁不仅看得极快。
左手还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换算着每日血气分析的酸碱度偏差值和抗生素半衰期数据。
渐渐地，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整整一个半小时，温文宁翻完了近千页的化验单！
最后站起身，抱起那十二张X光胸片，走到墙边的整排观片灯箱前，“啪啪啪”地将胸片按照时间顺序全部插了上去！
“各位主任，周老首长目前之所以出现吸氧无法纠正的顽固性低氧血症，根本原因不在于你们讨论了三天三夜的原发性肺纤维化进展。”
“你们前期的治疗方向，从十天前开始就彻底走反了！”
温文宁转过身，手里的红蓝铅笔重重敲在倒数第三张胸片的右肺中叶阴影处。
声音清冷，却瞬间镇住了全场二十多位医学专家！
“胡说八道，十天前周老首长急性呼吸困难发作。”
“我们按照国际最先进的诊疗指南，果断采用了大剂量甲强龙糖皮质激素冲击疗法。”
“怎么可能方向走反？”
外院的王主任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脸涨得通红，大声反驳。
“国际指南是死的，但病人的肺是活的！”
温文宁毫不客气地迎上王主任愤怒的目光。
手指点着灯箱上最后三张胸片细微的纹理变化：“你们只看到患者纤维化加重。”
“却忽略了他右肺陈旧性弹片空洞内一直潜伏着耐药性曲霉菌！”
“十天前你们连续两次使用超常规剂量的激素冲击，直接摧毁了老人仅存的免疫防线。”
“导致曲霉菌在肺泡深处爆发性增殖，形成了极其隐蔽的弥漫性真菌性肺炎！”
她拿起桌上的医嘱单，“啪”地摔在会议桌中央：“正是这股继发性真菌感染产生的大量菌丝栓子，死死堵住了老首长仅存的那百分之三十正常肺泡。”
“如果我现在听从梁老他们的建议，不顾一切地直接给他注射促进细胞再生的修复针剂。”
“不仅救不了他，丰富的营养药液反而会成为真菌的催化剂。”
“让他今天半夜就死于感染性休克！”
这番有理有据，精准到病理毫厘的推断
让全场二十多位主任医师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主任更是张着嘴，看着灯箱上那片被自己误判为纤维化渗出的模糊菌丝影，冷汗顺着鬓角刷地流了下来！
赵振邦院长猛地一拍大腿，豁然起身：“说得太透彻了！”
“难怪这几天越用激素血氧掉得越快。”
“原来是激素诱发了深部真菌感染！”
“温副院长，那现在该怎么救，我们全听你的！”
温文宁刚要开口说出先用中药联合抗真菌洗肺，再上修复针剂的两步抢救方案。
会诊室紧闭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院办秘书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后面跟着一名身穿笔挺深绿军装，肩抗大校军衔的威严中年军官。
秘书压低声音急促地汇报道：“赵院长，周老首长的长子周司长和家属全都赶过来了。”
“周司长在走廊里听说了咱们要换主治医生的事，说……说必须先见一见这位二十岁的女副院长！”
会诊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老院长赵振邦和梁秉文三位泰斗连忙迎上前去。
那名肩扛大校军衔的中年军官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黑色列宁装的六十岁老妇人，以及一名拎着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来人正是周老首长的长子，目前在某核心部委担任要职的周卫国司长。
那位老妇人则是周老首长的老伴齐老夫人。
连续半个月的昼夜煎熬，让这位平时在部委里雷厉风行的周司长眼窝深陷。
下巴上满是青黑色的胡茬，眉宇间压着一股随时可能爆发的焦躁与沉痛。
他迈步走进会诊室，目光越过赵振邦等人。
直接落在了站在整排观片灯箱前，身形纤细，面容白净得像个女大学生的温文宁身上。
“赵院长，梁老，这就是你们刚才在电话里跟保健局汇报，说能接手我父亲抢救工作的新任首席主治医师？”
周卫国停下脚步，指了指温文宁胸前挂着的那块“副院长级特聘专家”胸牌，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震怒！
“她今年满二十岁了吗？”
“我父亲从十六岁参加红军，身上背着七处枪伤为国家打江山。”
“他的命，不是用来给你们医院树典型，更不是用来给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姑娘拿去试什么新药的！”
旁边的齐老夫人也是眼圈通红，拿着手帕捂着嘴哭道：“老赵啊，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要是老周这回真熬不过去，我们家属认命。”
“可你们不能因为没招了，就随便找个年轻娃娃来拿老周的身子骨瞎折腾啊，让他安安静静地走不行吗！”
外院的呼吸科王主任见家属发飙，立刻在旁边帮腔道：“周司长，齐老夫人，你们先消消气。”
“我刚才也极力反对来着，这温副院长虽然破获过假药案立了功。”
“但重症临床抢救跟抓特务完全是两码事。”
“她刚才竟然全盘否定我们专家组前十天的激素冲击方案。”
“还要用她自己今天上午刚配出来的不明中药针剂，这风险太大了！”
赵振邦院长急得额头直冒汗，刚想开口解释温文宁在野战急救药上的惊人造诣。
梁秉文老教授也举起手里的联名信想要作保。
温文宁却伸手轻轻拦住了两位老前辈，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迎上了周卫国那双布满血丝的威严眼睛。
她没有拿顾子寒和军区领导的名头去压人。
面对一个濒死老人的家属，任何权势和空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唯一能说话的，只有铁一般的医学事实！
“周司长，齐老夫人，我非常理解你们作为儿女和妻子此刻的心情。”
“如果我是你们，看到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大夫要接手父亲的命，我也会怀疑。”
温文宁语气平静，转身走到旁边的移动式灯箱前，“咔嚓”一声打开了电源开关。
将刚刚从特护室拿过来的两张X光胸片并排挂了上去。
“我不需要向你们解释我的资历！”
“请周司长先看这两张胸片！”
“患者温国良，男，五十六岁，重度特发性肺间质纤维化合并阻塞性肺气肿。”
“病龄二十二年！”
“左边这张是昨天下午三点在本院放射科拍摄的。”
“右边这张，是二十分钟前，在注射了我研制的靶向肺泡修复针剂半小时后，用床旁移动光机刚刚洗出来的！”
会诊室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被吸引到了那台移动灯箱上。
周卫国虽然不是学医的，但这半个月来天天守在重症监护室外头看父亲的片子，早就成了半个看片内行。
更何况旁边还有二十多位顶尖专家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