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头，王主任双手抱胸靠在墙根下，冲着旁边几个相熟的医生阴阳怪气。
“你们看着吧，周老现在的血氧只有六十八，气管粘膜水肿得像烂桃子。”
“那丫头不给肌松剂，不打激素，直接拿纤支镜往气管里捅，只要管子一碰到声门，老首长立马就得喉头痉挛心跳骤停！”
坐在长椅上的齐老夫人听着这些话，手里的佛珠抖个不停，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
“卫国啊，那个温大夫真的有把握吗？”
“万一老周在里头……”
周卫国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眼睛盯着紧闭的病房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
“妈，事到如今，咱们只能信温副院长！”
病房内，滴滴作响的红色低血氧警报声吵得人心头发慌。
病床上的周老首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呈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锯般的杂音。
梁秉文拿着纤支镜导管，手心直冒汗。
“小温啊，王主任人虽然混账，但有一点没说错。”
“老首长现在的气道高反应性太强了，没有全麻和激素压着，管子一下去很容易引发反射性窒息啊！”
温文宁戴着无菌手套，眉眼弯弯地安慰道。
“梁老放心，西医用麻药，咱们老祖宗有银针呀。”
她打开随身的布包，捏起三根三寸长的毫针，在酒精灯上飞快一燎。
指尖轻巧落下，三根银针分别刺入周老首长的天突，膻中和定原本紧绷乱跳的颈部肌肉，在银针入穴的三秒钟后，肉眼可见地松弛平复下来。
“天突宣肺利气，定喘平息痉挛，再加上中药热雾化先一步润泽气道。”
温文宁一边捻针，一边轻声吩咐：“孙老，上高浓度中药超声雾化，熏三分钟！”
温热的草药水汽顺着面罩湧入老首长的呼吸道。
原本狂跳的心率从一百三十五降到了一百一十。
温文宁拔出天突穴的银针，从梁秉文手里接过纤支镜操作手柄。
“梁老，开负压吸引，看准了！”
她手腕轻巧一旋，黑色的软管顺着鼻腔滑入声门，没有引起半点呛咳反应。
通过目镜，可以清晰看到老首长左右主支气管分叉处，全被一层厚厚的黑绿色胶冻状霉菌栓子堵死了，只留下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天呐，果真是重度侵袭性肺曲霉菌病！”
冯鹤轩凑在副镜前看了一眼，惊得胡子直颤。
“要是再打两天激素，整个肺叶都要烂穿了！”
温文宁没有说话，指尖控制着纤支镜前端的微型活检钳，配合着中药冲洗液，而后夹住一块最大的黑绿色菌栓，往外轻轻一旋一抽。
“噗嗤”一声，一大团带着腥臭霉味的黑绿色胶状物，顺着负压管道直接被吸进了透明的玻璃引流瓶里！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温文宁的手法很快，短短十分钟，引流瓶底部就积了小半瓶黑绿色的真菌团块和浓痰。
“快看监护仪，血氧上来了！”
守在床头的冯鹤轩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七十五，八十二，八十九，九十四！”
“警报停了，血氧饱和度冲上九十五了！”
走廊外头，王主任正低头看表，准备倒计时看笑话。
“已经进去十五分钟了，里头怎么还没动静，怕是已经……”
话音未落，病房里头突然传出冯鹤轩老教授激动得变了调的欢呼声。
“咔哒”一声，监护室的大门从里面打开。
梁秉文满脸红光地走出来，冲着门外的周卫国和赵院长大声报喜。
“周司长，赵院长，神了，真是神了！”
“温副院长用三根银针定住气道，不费一滴麻药，把堵在老首长支气管里的陈年菌栓全给吸出来了！”
“现在老首长的血氧已经恢复到了九十五，气道彻底通了！”
齐老夫人听见这话，紧绷的弦一松，捂着心口哭出了声。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
周卫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一把发红的眼角。
王主任站在墙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脑袋恨不得缩进脖领子里去。
他挤出人群凑上前，脖子梗着嘴硬道。
“怎，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吸出菌栓，你们该不会是随便抽了点胃液出来糊弄家属吧？”
温文宁提着那个透明的玻璃引流瓶走出门口，听见这话，笑眯眯地把瓶子往王主任鼻尖前一递。
“王主任既然不信，不如凑近点闻闻，看看这黑绿色的曲霉菌丝团，是不是您用十天激素精心培养出来的杰作呀？”
浓烈的腥臭霉味扑面而来，王主任熏得干呕了一声，连连后退两步，在二十多位同行的注视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文宁正要把引流瓶递给旁边的护士去化验，低头的一瞬间，她的视线落在了引流瓶侧面顺手拆下来的那截旧输液管接口上。
在那透明塑料管的螺纹夹缝里，竟然沾着一点绿豆大小，还没完全融化的淡蓝色油脂粉末。
温文宁脸上的梨涡浅了几分，捏着引流瓶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处接口。
“赵院长，老首长前几天用的营养液输液管，一直都是高干病房专人配送的吗？”
赵振邦院长正沉浸在老首长转危为安的狂喜中，听到温文宁发问，连忙点头。
“是啊温副院长，高干病房的所有耗材和营养液。”
“都是由后勤处专车送到二楼小配药室，再由特护专人换上的。”
“怎么了，这旧管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温文宁垂下眼帘，用手指肚不动声色地遮住那点淡蓝色油脂，语调依旧温温柔柔的。
“没什么，我就是看这管子接口处有点老化发黄，回头让人全换成最新批次的硅胶管，免得二次污染。”
可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曲霉菌在人体内繁殖虽然快，但哪怕用了大剂量激素，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天内结出这么坚韧致密的菌丝胶冻团。
刚才那点淡蓝色的油脂粉末，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混杂腐木的气味。
那是南洋一带黑市上专门用来在实验室里催熟剧毒霉菌的特种培养基脂膏！
有人趁着外院专家滥用激素的当口，偷偷把这种催熟脂膏涂在了老首长的输液管接口上。
然后顺着葡萄糖营养液一点点冲进血管，硬生生把一场普通的肺部感染催成了必死的绝症！
而刚才叫嚣得最欢的王主任，充其量就是个蠢而不自知的替罪羊。
温文宁没有当众打草惊蛇，随手扯过一张无菌纱布把那截旧输液管包好，顺手揣进了白大褂的深兜里。
“周司长，齐老夫人，现在堵在老首长气道里的垃圾虽然清干净了。”
“但他双肺超过七成的肺泡已经纤维化坏死。”
温文宁转过身，柔声对周家母子说道：“如果不把坏死的肺泡修复过来，不出三天，痰液还会重新堵死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