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京城的暑气压不住了。
青石板路被日头烤的发烫,街边几棵老柳树的叶子打着卷儿,几声初蝉的嘶鸣,叫的人心浮气躁。
长平侯府后院,许清欢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杭绸交领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多余的坠饰。
哦不,应该说是诚意伯,又或是户部左侍郎的府宅。
李胜堵在月亮门前,手里死死攥着刀柄,额头上全是汗。
“郡主啊,您就消停一天成不成。”
“老爷这两天带着缇骑连抄了六家,那银子是一车一车往国库里拉,地砖都给人家刨了。”
“外头脑子不灵光,暗中想生啖了许家的人,怕是能从崇文门排到通州码头。”
“您这时候出门,不是给人家当活靶子吗。”
许清欢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备车,去东城松竹书局。”
“买书让下人去就行了,何必您亲自跑一趟?”
“徐子矜要科考,就得亲自去挑。”
李胜愣住,眉头拧成个疙瘩。
“带那个酸秀才干嘛,真遇上刺客,他还不够人家一刀砍的,还得我分心护着他。”
许清欢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懂什么,他命硬。”
李胜没听明白,但许清欢没多解释。
原书男主的气运,那是天道给的护身符。
那些躲在暗处想放冷箭的,只要徐子矜在旁边,说不定那箭尖都要绕着走呢。
带上他,比带一队护院都管用。
李胜将信将疑,主子的吩咐不敢不听,只能去套了车。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马车,从侯府侧门悄无声息的驶了出去。
车厢里放了些冰块,倒是不闷热。
许清欢突然想到,这系统怎么很久没声了。
徐子矜端坐在对面,脊背挺的笔直,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打开。
他今日穿了件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落魄,那股子清高的气度怎么也压不住。
马车碾过坑洼,车身晃荡。
徐子矜先开了口:“许大人这几日的雷霆手段,京中骂声一片,在下以为,此举甚妙。”
许清欢撩起窗帘的手停住,转头看他。
徐子矜迎着她的视线,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国库空虚,九边军饷告急。”
“这三百万两的窟窿,要是从寻常百姓身上刮,必生民变,动摇国本。”
“要是向世家大族讨,无异于与虎谋皮。”
“内阁那些相公们扯皮推诿,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许大人以孤臣之姿,快刀斩乱麻。”
“得罪了满朝权贵,解了圣上的燃眉之急,保全了天下苍生。”
“这骂名,背的值,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刀太快,容易折。”
徐子矜看着她:“许家如今已是众矢之的,若无退路,将来恐有大祸。”
许清欢多看了他两眼。
这书呆子,还没踏进朝堂,政治嗅觉敏锐的很。
不愧是天道眷顾的人,看事情的眼光,毒辣。
她放下窗帘,车厢里暗了几分。
“徐公子看的通透。”
许清欢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只盼你日后金榜题名,穿上那身官服的时候,还能记得今日这般通透。”
“别被那官场里的染缸,泡坏了骨头。”
徐子矜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郡主请放心,吾定会不忘初心。”
松竹书局在东城,这一带多是清流文人、举子书生聚集的地方。
进门便是陈年墨香混着纸张发霉的味道。
一楼大堂宽敞,书架林立。
几个穿着襕衫的书生正聚在一起低声讨论,见许清欢一行人进来,他们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许清欢指了指楼上。
“经史子集都在二楼,你自己去挑,李胜,你跟着他。”
徐子矜拱手作揖,上了楼。
许清欢独自走到一楼最里侧的杂论区,这里光线昏暗,多是些地方州府志、野史杂记,平时少有人来。
她视线扫过一排排书脊,停在一本江南风物志上。
刚伸出手,捏住书脊往外抽,另一端传来阻力。
有人在书架对面,也看中了这本书。
许清欢手腕下压,加了点力道,却不想对面那人也不松手。
透过书架抽空的那道缝隙,许清欢看到了一角月白色的裙摆。
往上,是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谢云婉。
江南谢家的大小姐,江宁文坛的才女。
当初在江宁,两人水火不容。
许清欢松开手,准备听几句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
许家刚抄了六家商贾,谢家在江南的生意肯定受了波及。
出乎意料,对面那人也松了手,细碎的脚步声绕过书架。
谢云婉走到许清欢面前,双手交叠在腰间,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平辈礼。
她今日穿的很素,头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许郡主。”
谢云婉声音平稳。
许清欢上下打量着她。
“谢小姐不在江宁做你的才女,怎么跑到这京城里来沾染铜臭了?”
谢云婉没接这句刺人的话。
视线落在那本江南风物志上:“郡主喜欢,这书便让给郡主了。”
她抬起头,直视许清欢。
“对面有家茶馆,新上的明前龙井,不知郡主可赏脸喝一杯?”
许清欢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探究。
“李胜。”
许清欢偏过头,对着楼梯口喊了一声。
李胜几步窜下来。
“你在这儿盯着徐公子,他挑了什么书,看了什么人,都给我记清楚。”
李胜警惕的看了一眼谢云婉,手按在刀柄上,点头应下。
茶馆二楼,临街的包间。
窗户半开,外头的热风裹挟着蝉鸣声一阵阵灌进来。
谢云婉提起紫砂壶,亲手给许清欢斟了一杯茶。
茶汤澄澈,热气氤氲。
“王家没了。”
谢云婉放下茶壶,开口第一句话,砸在桌面上。
谢云婉看着她,一字一句。
“二百三十一口,一夜之间,烧的干干净净,连条看门的狗都没留下。”
许清欢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只记得那截带血的木舌,终究是把这只隐忍了十五年的老狐狸,逼成了一头疯狼。
“江宁知府报了天灾走水。”
谢云婉继续说道,声音发涩。
“赵家吓破了胆,闭门谢客,连夜销毁了所有跟王家有关的账目。”
“薛家那位女东家胆大,趁乱接手了王家大半的铺子和织机。”
“整个江南的商界,算是彻底翻了天。”
许清欢抿了一口茶。
微苦,回甘。
“谢大人好手段。”
“怕不是许郡主好手段吧。”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蝉鸣声依旧聒噪。
谢云婉深吸了一口气,话锋转开。
“郡主走前,留在江宁的那首《春江花夜月》,如今在江南文坛被奉为圭臬。”
“多少自诩风流的才子,看了这词,连笔都不敢提了。”
许清欢靠在椅背上,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
“谢小姐今日请我喝茶,就是为了夸我几句?”
谢云婉摇头,目光紧紧锁住许清欢的脸。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郡主明明有经世之才,有咏絮之能。”
“为何到了京城,任由那些清流文官将许家骂作酷吏、恶女?”
“许大人在朝堂上那般行事,郡主为何不劝阻,反而推波助澜?”
谢云婉语速加快。
“许家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
“皇上用你们,是因为你们能弄来银子。”
“等哪天国库充盈了,或者民怨压不住了。”
“许家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的替死鬼。”
“郡主这般聪明,怎么会看不透?”
许清欢偏过头看着窗外。
初夏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刺眼。
街上行人匆匆,为了几文钱的生计奔波劳碌。
看到许清欢那古井无波的脸,谢云婉还是有些懂了。
“江宁的事,谢了。”
许清欢到底还是道了声谢。
谢云婉却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说道:
“江南的局势,远比你看到的复杂。”
“谢家手里的隐卫,只是冰山一角。”
“在京城,你们,自己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