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狂奔早就耗尽了坐骑的体力。
李胜用力拽住紧绷的缰绳,身下那匹骨架高大的枣红马打着沉重的响鼻,顺着马嘴往下淌着粘稠的白沫。
四条粗壮的马腿抑制不住地直打摆子,勉强停在京城外十里的驿道岔路口。
李胜连续十天没有合眼,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极深的乌青,下巴上长满了乱蓬蓬的胡茬。
他翻身下马,脚跟踩在实地上的时候身子晃了两晃,身上的粗布号衣早就结满了一层发白的盐霜,全是被夏日的汗水反反复复浸透后沤出来的。
他走到后面那辆同样风尘仆仆的马车旁,隔着厚实的布帘压低了嗓音汇报情况。
“小姐,前面再过两个驿站就是京城的外城门了。这一路上已经察觉到好几拨暗哨在盯着咱们的车辙印,咱们是直接回许府,还是先去……?”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挑开大半。
许清欢坐在有些颠簸的车厢里,身边是两个女性侍卫。
她的视线越过李胜的肩膀,看向远方天际线上那道连绵起伏的巍峨城墙。
京城的这滩水远比镇北关那片黄沙还要浑浊。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藏在暗处,等着生吞活剥了许家。
若是大张旗鼓地直接把马车开进许府的大门,无异于在老爹许有德的脑门上画了个明晃晃的靶子,让那些政敌有绝佳的借口去弹劾许家结党营私或者拥兵自重。
“不回府。”
许清欢放下车帘,把那块刻着钦差字样的腰牌随手扔在旁边的软垫上,干脆利落地把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妥当。
“事成之后马车直接去水程堂的暗口,你在城外找个没人的地方换上平民的衣裳,把那封加急信和包袱走暗线送进许府,切记避开正门的那些眼线。”
李胜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抱拳领命。
从马车后头的暗格里扯出一个不大的灰布包袱,连同那封封着火漆的密信一并揣进怀里,牵着马掉头钻进了旁边的密林。
……
此时的许府书房内。
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只在书案正中央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许有德整个人趴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桌面上,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两只手正极其财迷地把玩着七八个沉甸甸的金锭。
这是他伙同大儿子许无忧在底下连坑带骗搞来的外快,打算充进自己的小金库里留作将来的养老钱。
许有德捻起其中一枚金锭,放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
随后举到油灯底下仔细端详着那排清晰的牙印,心满意足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他正盘算着怎么把这笔钱藏进床底下的暗格里瞒过管家的眼睛,身后那扇紧闭的后窗突然传来“夺”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突兀到了极点。
许有德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把手里的金锭全往宽大的裤裆里塞,连塞带捂地护住裤腰带,生怕哪个不开眼的蟊贼闯进府里来劫财。
他缩在书案后面听了半天动静,发现外面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没有别的声响,这才大着胆子踮着脚尖挪到窗边。
也是,毕竟这都是天子脚下了。
他伸手拨开插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张望。
外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在红木窗棂的内侧,赫然插着一把精钢匕首。
刀刃入木三分,直接把一封信和一个灰布小包袱死死钉在窗框上。
“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把暗器往老子书房里扔!”许有德骂骂咧咧地把匕首拔下来,把包袱和信抓在手里,转身重新闩好窗户。
等他凑到油灯底下一看信封上的落款。
信封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许清欢”几个大字,那笔锋凌厉得快要划破纸面,透着一股子六亲不认的狠劲。
许有德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连裤裆里的金锭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撕开火漆。
抽出信纸草草扫了一眼开头的那两行字,血压瞬间飙升到了天灵盖。
信的开头没有半句嘘寒问暖,上来就是一句干巴到极点的交代:“京城眼线多如牛毛,为了不牵连全家被满门抄斩,女儿已隐匿在城外,过家门而不入,老爹切勿声张。”
许有德两眼发直,两条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信纸抖得哗哗直响。
他那堪比城墙拐角的脑补能力瞬间全开。
在北边惹出那么大的乱子,杀叛将、截战马、连皇子府的账本都敢扣下来,现在到了京城连家门都不敢进,甚至要在城外隐匿行踪。
“完了完了完了……”许有德捂着胸口,扯着嗓子开始哀嚎,“这死丫头肯定是在北边拥兵自重,收买人心把镇北军拉拢过去,现在搞这出地下接头,摆明了是打算带着人在城外拉杆子造反啊!”
老爹在椅子上痛心疾首地捶着大腿。
老许家三代忠良,虽然贪点钱,但好歹至今没干过谋朝篡位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现在倒好,这倒霉闺女出去当了个钦差,直接把全家的脑袋全都拴在造反的裤腰带上了。
哀嚎归哀嚎,许有德的余光瞥见了那个跟着信一起送进来的灰布包袱。
那包袱大概有两个拳头那么大,入手沉甸甸的,压在手里极有分量。
许有德立刻停止了哭天抢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包袱,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这死丫头既然都准备造反了,在北边肯定抄了不少贪官污吏的家底。
这么沉的包袱,八成是怕老爹在京城打点关系不够用,专门走暗线送回来的赤金条子。
说不定里面还夹着几颗北境深山里挖出来的极品老山参。
许有德满怀期待地解开布包上系得死紧的几个疙瘩,一层层把灰布拨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金光闪闪的金条,也不是参须茂密的老山参,而是几坨被揉搓得皱巴巴、呈现出一种可疑黑褐色的硬块。
一股浓烈刺鼻的盐腥味混杂着发酵的酸气直冲鼻腔,熏得许有德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这算是土特产吗?
他瞪大眼睛仔细研究了半天,才认出这玩意儿竟然是北境荒漠里特产的咸菜干。
这玩意儿脱水脱得极其彻底,砸在砖头上都能敲出火星子,寻常连喂马的军汉都不稀得吃。
“你老爹不缺你这口破菜梆子啊!”许有德破口大骂,气得抓起那块干菜直接砸在墙角。
“许清欢啊许清欢!你在镇北关搜刮了十万两白银的赔款,抢了几百匹战马,结果给你亲爹寄东西,就寄一坨用来磨牙的咸菜干!你咋不把北边刮的黄沙包二两回来给我熬汤喝!”
大骂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许有德才气呼呼地重新抓起那张信纸,骂骂咧咧地往下看。
视线越过那段关于隐匿行踪的交代,信件的内容转入了关于前线战局的描述。
许清欢在信里的口吻极度平淡,完全没有任何夸张的修饰,仅仅是用流水账的方式把许战在荒滩上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二哥在荒滩口领兵设伏,单人独骑砸烂了赫连前锋营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重甲铁浮屠;并亲手斩杀马进安与贺明虎两名通敌叛将,夺回镇北城防图。眼下全营上下,毫发无损。”
读到这几行字,许有德猛地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那个被构陷送进死牢、生生被剁了右臂的二儿子;那个原本颓唐到以为下半生只能在轮椅上了残生的废人!
竟单凭一条左臂,拎着铁器在两军阵前大杀四方?
甚至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把那群蛮子重骑压成了肉泥?
“好!好!好!”许有德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脸膛涨得通红。
“老子就说老二这小子命硬!单手砸碎二十重甲!这种战绩放在整个大乾军方那也是能横着走的军功啊!老许家的祖坟今天算是冒起冲天的青烟了!”
刚才那些对女儿造反和寄咸菜的不满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许有德满脑子都是二儿子穿着拉风的战甲在关外耀武扬威的画面。
有了这份破天的大功劳托底,就算京城里那些文官想用走私案来做文章,也得掂量掂量那把砸碎重甲的铁锤会不会落在他们自己头上。
这等万本万利的军功傍身,算是把许家在朝堂的盘子给彻底盘活了!
他美滋滋地拿起细签子,将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些,满面红光地继续往下看,指望这宝贝闺女还能给老爹透点什么喜事。
下一段写着。
“顺带一提。二哥这番毫不留情的单边屠戮,加上刻意放出的修罗凶名,已将赫连王庭的军师陈长风彻底逼入绝境。
这头草原孤狼已然撕破脸皮,恐怕连战马秋膘都不等,就将集结大军倾巢而出。”
许有德刚站直的身体僵住了。
“大军……倾巢而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前一黑,险些仰面栽倒。
前一刻还在为许战的逆天战绩弹冠相庆,下一刻这要命的女儿,竟把这等催命符,直愣愣地拍在了他脸上!
许有德抱着受伤的右脚在书房里单腿狂跳,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发出一连串变了调的惨叫。
他在书房里转了十几个圈,才勉力压下那股想扯三尺白绫上吊的冲动。
许有德跳着脚捶胸顿足。
“你老爹我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才攒下这几文养老的体己钱!难道真要跟着你们去大理寺的断头台上走一遭吗!”
哆嗦着手,将那张掉落在地的信纸重新拾起,怀着抄家灭族的心境,准备看看这不孝女在遗言里,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
信纸末尾的那一行字迹,行云流水间透出一种掌控全局的自负。
写道:
“老爹勿忧。我在此番局势失控之前,已在赫连大军的大后方,精准放开了一条名为阿木尔的恶犬。”
“此人暗携我大乾新式火器与血海深仇,草原王庭后院将化作白地。此局我已算尽,唯待风起。”
许有德盯着最后这短短两行字,反反复复看了整整三遍。
书房里突然陷入一种极度诡异的安静。
刚才还在痛骂女儿引火烧身的老爹,此刻把微张的嘴巴慢慢合拢,那双市侩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许有德咽了一口唾沫,拿着信纸的手不再发抖。他慢慢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看着油灯那跳跃的火苗,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我这闺女……这狠辣的心肠,简直比那大漠里饿极了的老狼还要毒上十倍。”
许有德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一脚踢开地上挡道的金锭。
对自家女儿那算计人心的城府,依旧五体投地。
是自己唐突了啊!
“有这等断人血脉的绝户计垫底,这仗哪里还打得到镇北关的城墙根下!那帮蛮子,只怕走到一半就得乖乖掉头回去救自家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