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夜,月亮还是很圆,闻得荧阳异动的姚襄正在成臯城内吃饭。
今年新收的麦子,磨了粗面,做的,点了一点猪油,放了一整个野鸡腿,吃的他初冬时节满头大汗,而他的几个兄弟、妹夫也在旁边闷头大吃。
就在吃饭的案板前,摊开着七八封新旧不一、纸质不一、大小长短不一的书信,此时更是被汤渍给浸染。
一口气吃了三大碗,这位石家庄羌人大单于终於呼了一口白气出来,然後放下碗来,却并不着急做什麽,只是四下打量其余正在吃饭的亲眷,等他们也吃完了,这才满意点点头,微笑开口:「好了,你们要是吃饱了,就都出去转转,看看其他兄弟吃的怎麽样,检查一下军械,我要跟长史他们说说话。」
众人赶紧答应,然後起身拿起兵器,披上简单的罩衣便往外面去。
「阿苌留下。」大单于复又点了一人。
姚苌立即折回,抹着嘴扶刀立在了一侧。
随即,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屋子内只剩下四个人姚襄、姚苌、王亮、薛瓒。
前两个人不说,当日姚襄四大幕属,王亮、尹赤、权翼、薛瓒,如今也只剩下两个人,而这其中,薛瓒虽然很有才能,却素来与其余三人稍显不同,他虽然也是摄头上的车,却上的极晚,也就是到了摄头才娶了个羌人老婆,然後就开始跟着姚襄集团到处流浪。
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是因为太原同乡的缘故被王亮引荐给姚襄的。
换言之,薛瓒的资历和身份,远远低於王亮,尤其是现在只剩下俩人,他的发言权就更没法与王亮相提并论了。
故此,其人几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主动往一侧立住,安静等姚襄和王亮说话。
「长史。」姚襄摸着案上那些来源驳杂的书信,语气明显没有之前人多时那麽坚定。「我心已乱,尹司马、权参军都不在,如失双翼,只你是我的主心骨,还请你替我决断。」
王亮沉默了一会,忽然上前做了一个让其余几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他将那些信呼啦拢起,径直投入到了案前火盆里,火光燎亮,映照到在场四人或迟疑、或坚定、或惊愕、
或如释重负的面上。
等到火光下去,王亮方才开口:「大单于,这些信里面,有些可能是真情实意,有些只是虚言哄骗,但要我说————都没有用,真情实意的,也未必能做什麽,虚言哄骗的,说不得反而弄巧成拙,现在你只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长史请说。」姚襄打起精神来对。
「你还是不舍得洛阳吗?」王亮即刻追问。
姚襄晓得是关键时候,立即点了下头:「我之前还拿渡船不足与你说话,但现在却不能再敷衍,我就是不舍得洛阳,不舍弃————」
「那就好,咱们现在不争那些东西。」王亮大声打断对方。「我再问你第二件事情,你觉得咱们能打赢刘乘吗?」
「这不是能不能得问题,而是说,如果连刘乘一个不足万人的偏师都没法靠主动出击打垮,是不能指望着桓温来了能守的!」姚襄咬牙切齿。
「最後,你能保证不因为权参军失踪而乱了心绪,顿兵在荧阳城下吗?」王亮继续大声来问。
「我保证,这一仗绝不主动攻城,只求野战击败刘乘主力,让他这支兵马无能为!」姚襄深呼吸了数次,也扬起声来。
「那你还在心乱什麽?」王亮顿足喝问道。
姚襄立即颔首,闭目长吸了一口气:「不错,事到如今,什麽都不用想!」
旁边姚苌与薛瓒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要知道,就是今年秋收妥当以後,整个摄头集团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内部争端—河北人,尤其是以王亮、薛瓒为首的太原人,都觉得应该扔下洛阳,带着今年的收成渡河往北走,试着打割据晋地却没有展现多少实力的张平;
与此同时,姚襄在河南,从渡过枋头开始,谯、梁之地收纳的流民,许昌救回的本地人,以及洛阳这里刚刚投奔的人,都坚决反对离开。
而姚襄本人和所谓关中老羌、老氐们,则明显骑墙。
没错,哪怕是一个只割据了洛阳的摄头集团,哪怕内部结构异常稳定,也不由自主的因为最核心的地域战略问题产生了派系。
唯独局势在发生变化,且变化的非常快。
首先是慕容鲜卑下了一个险棋兼妙棋,借着张平名义上刚刚降服燕国的机会,慕容忽然派遣了一支规模不大的偏师,以慕舆长卿为将,领兵一万,出职关道,出奇兵攻击了已经跟桓温势力有了相当服从度的河东,而且迅速夺下跟慕容氏有渊源的河东裴氏的裴氏堡,然後兵锋直指河东蜀薛的薛氏壁。
河东太守薛强虽然仗着他家的坞堡牢牢守住,却也第一时间被打懵了,赶紧回头喊援军。
关中之前的情势就已经很微妙了,如果让河东崩溃,慕容氏全据河东,很可能会让只占据了长安周边地区的桓冲陷入无能为的地步,继而让整个关中大局崩塌。
於是乎,当时已经离开江陵的桓温,只能亲自带领一万众先转入长安。
那一刻,几乎所有滠头集团的人都以为,洛阳说不得真的能扛过去————而只要扛过去几次,敌人不能为,这边理所当然就会壮大起来,机会也就来了。
就连王亮、薛瓒等人也都不得不根据形势变化,不再提放弃洛阳的事情。毕竟嘛,他们希望整个集团去北面,本就是公私兼顾,他们对姚襄的忠诚,或者说整个集团的向心力是毋庸置疑的。
但很快,刘乘从东面来了,莫名其妙就把周成这个理论上的盟友、下属给连打带拉扯了过去。
另一边,薛强在得知桓温抵达长安後,也安心守起了自家坞堡,慕容氏那一万来人,愣是无计可施,反而损兵折将,尤其是後勤粮道上一大批物资,稀里糊涂就被一些「盗匪」给吃的乾乾净净。
不用想都知道,是大燕并州牧干的好事。
当桓冲亲自将兵一万抵达河东後,实际上已经达成了一定战略目的,确保了东线慕容恪最後攻势的慕容鲜卑为了防止自家这一万人陷入死地,只能狼狈撤离,留下大眼瞪小眼的裴氏众人。
两件事发生的非常紧凑。
这个时候,局势发生了颠倒,因为有传闻说,桓温已经折返回去了,马上要从许昌汇合大军过来,还有的说是从伊水过来,甚至有人说他会从河东过来、从长安走弘农过来————但无论如何,随着慕舆长卿一击不中,果断撤军,桓温都已经腾出了手。
而东面门户却丢了,还丢了权翼。
这才有了今日姚襄将兵马移动到汜水关身後的成臯————这年头汜水关本就唤作成臯关————以及,这番最後的讨论。
决心既定,姚襄复又喊了两人进来,赫然是左部帅伏子成,和前部帅王黑那。
这位大单于为了统辖部众,以及作战时的指挥,设置了简单的左右前後四部帅,又因为中军的存在以及姚姓的强势,所以,当日他爹死後,这四部帅专门都用外姓老羌来出任,一直延续到今日。
其中,左部帅伏子成本就负责东线,一直在成臯,而右部帅则在西线,後部帅留守洛阳,只前部帅王黑那随中军过来。
现在开会,也没有进一步扩大的意思,就喊了这两位。
「我说清楚,咱们一万八千人,打一万不足————不攻城。」姚襄说的非常简便。「不攻城,不往荧阳城上撞!周成守、沈劲守都无所谓,咱们不管他们,他们一换防,我中军立即出关过去,假装打他们,除非当时他们就发生了混乱,否则不尝试夺城,只看他们的援军来不来。
「不来,限期五日,我就退回去,你们接应好我。
「来了,你们就从关里出来,跟我一起转向迎敌!就在汜水、旃然水之间的平地上当面来对,兵对兵,将对将,让他们躲无可躲,我们也躲无可躲,好好打一场!」
两名部帅一起振奋点头。
姚襄复又看向王亮和薛瓒:「到时候长史守关,薛参军随我到前线————」
二人也只点头。
「阿苌,既然作战,就不能留守,我一出去,你就去洛口,等王长史给你下令,一旦可能交战,你立即从洛口乘船出发,带着那边的三千人转敖仓入旃然水————你是顺流而下,速度快,不必着急,只要你及时入旃然水断开两侧通道就行,不用强行作战。」姚襄最後给自家弟弟安排了一个明显最安全的战场任务。
无人觉得不公平,因为大家心里明白,按照目前的局势,一旦姚襄突然死掉,姚苌肯定是排在前列的继承人。
不可能让姚襄亲儿子接任大单于的。
吩咐完毕,本该早些休息,安静等待战机,然而,两位部帅却迟疑不动。
大单于明显最近神思过度,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薛瓒提醒:「大单于,要不要请释道安这位高僧过来为大家做个吉凶?」
姚襄恍然,赶紧示意姚苌去请人。
须臾片刻,昔日佛图澄的高足,出身常山,与摄头众人算是另类同乡,石赵灭亡後带着一夥僧众,从太行山逃到王屋山,又渡河逃到洛阳,最後与姚襄等故人他乡相逢的僧释道安便入了堂上。
其人面貌寻常,或者说他早年就因为相貌平平而博闻强识闻名,此时从容落座,闻得几人言语,倒也乾脆,便取出几个佛珠,念了几句经,往地上一掷,然後看着佛珠落下的位置和距离,脱口而对:「中,次三:龙出於中,首尾信,可以为中庸。」
「什麽意思?」王亮眯着眼睛来问。
「龙出於中,见其造也。」释道安笑道。「是说这次战斗,看起来规模不大,其实是有真龙参与其中,胜负要看龙气显露多还是少————」
「这又是什麽意思?」王亮有些不耐,继续逼迫。
「这是说,如果真龙一方能够摒除杂念,一心一意,周全来战,则是不会输的。」释道安从容。「跟他人无关。」
王亮还想继续逼迫对方说出点更能让两位部帅信服振奋的话来,却见姚襄先行摆手阻止。
随即,薛瓒微微笑道:「大单于迟早要成大业,所以这龙就是大单于,而大单于刚刚更是摒除杂念,可见这一战已经妥当了。」
左部帅伏子成和前部帅王黑那一起恍然,然後恭敬行礼,告辞去了。
王亮和薛瓒也没有多留,赶紧去休息了。
倒是姚襄留下释道安,专门笑着安抚了两句:「法师,若是刚刚长史逼迫上来,你会直接说我们胜吗?」
「会。」释道安言辞利索。「还会说你们大胜————」
「所以,这个占卜竟然是胡说的了?」姚襄微微一怔。
「当然是胡说的。」释道安苦笑。「到哪里不需要迎奉当政者?我此时若在桓征西那里,也会这般说的。」
「我以为法师————」
「佛法是真佛法,但佛法如果不依靠当政者,是没法传播弘扬的。」释道安反过来打断对方,认真以对。「大单于,能不能让我回到山里?咱们是乡里,贫道也不遮掩,若是你胜了,我继续替你安抚人心,若是你败了,我还要投靠桓征西,看看能不能往荆州传法呢。」
「啊————」轮到姚襄苦笑,却只能点头,然後看向最後侍立的姚苌。「阿苌,明日你出发时带上法师,路上让他去山里躲着。」
涨了见识的姚苌只能点头。
长夜漫漫,姚襄明明已经交代妥当,却居然不能入睡。
而另一边,虽然已经困乏到极致,大索城内小堂上,草木灰前,今日下午刚刚折回的刘乘居然也不愿意睡觉,而且他比姚襄更过分,非但自己不睡,还拖着其他人不睡。
「最後再对一遍,过了今晚,就没有机会再做调整了。」刘乘打着哈欠来言,同时看向桓伊。「只说那几个要点,一二三四的说,说明白,就不要说刚刚扯了半日的出阵序列了。」
「诺。」桓伊打起精神,拿起手中淩乱的纸笔,尽全力扬声来做宣告。
「一、明日上午尝试在旃然水筑半截坝,截留水流,不成则不成,成则确保下游乏水,不让羌人舟师有深入旃然水的可能,并相机临阵分割敌势;
「二、明日下午换防,尽量不给汜水方向羌人天黑前进抵城下的机会;
「三、沈将军入城後,如若被围,尝试严守,一旦不能抵,立即尝试夜间突围,从旃然水标记好的浅滩逃窜,保全性命为上,并迅速向大索城方向传递讯息,尝试放水阻隔,或者援兵接应;
「四、若能坚持三日,第三日我军便应该集结於大索城,并自此处统一出兵支援,与此同时,周将军部也应该相机调度,在荧阳被围後,就立即转向汴水南岸的陇城,以避免被羌人水师阻隔,并於第三日前随各部一起抵达大索城下,参与全军阵列,一并支援。
「五、全军阵型依刚刚所议进行分布,如果有变化,前军本人自会临机调整。
「六、所有人一旦开战,当努力向前,报答国家。」
早就疲惫至极的众人听完,无人开口说什麽。
「那就去睡吧!」刘乘站起身来,抓了一下案上青灰,复又抹了下去。「不要有多余念想了。」
我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分割线将战,太祖迟疑二三,终以刘建为沿河第一阵,高衡为次。
一《晋末英雄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