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刘乘跟抵达大索城的蒋干当面交待了自己的计划。
所谓计划,其实非常简单,就一句话,仔仔细细听我指挥,让你们什麽时候让开荧阳城就什麽时候让开,让你们什麽时候支援就什麽时候支援,让你们如何与姚襄那里做伪报就如何做伪报。
蒋干听完,不置可否,反而只是在座中认真来问:「如此说来,前军果然还是想继续试着诱敌一战?」
「不是诱不诱的问题,而是本来换防的时候就最危险,羌人就有可能过来。」刘乘肃然道。「再加上如今咱们联军以後,战兵兵力已经逾万。自古以来,哪里有人手握万军且有城池为依据,却依旧避战的道理呢?」
「确实。」蒋干终於点头,只是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那我也说句真心话————前军,这件事你喊我来没用,最起码没大用。」
刘乘一声不吭,只擡头看堂外暮色,听冬日风声。
「是这样的。」蒋干进一步解释。「不是我不愿意配合,而是说,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不可能再去投姚襄,立场必然是与朝廷王师并列的。只不过,军中都是打惯了仗的,又是多年流离,早有自己的一番判断————所以恕我直言不讳,这件事情很简单,前军尽管去打,若是打起来以後,王师足以匹敌羌人,那我们绝不会刻意拖延避战,可是如果王师跟之前殷浩、谢尚一般一败涂地,我们便是感念和尊重前军,也无法驱使他们去全力作战的。」
「这个道理我是懂得,但我还是觉得,依着你们在军中的威望,必要时总还是能起到一二作用的。」刘乘忽然扭头看向此人,咧嘴笑道。「比如说跪下求他们,他们说不得就愿意出战了。」
我为什麽要跪下来求他们替你卖命?
蒋干也随之而笑。
「这样好了。」刘乘叹了口气。「空谈无益,我派个督军过去————谢玄,待会你就随蒋先生回去,蒋先生,不要小觑了我的决心,也是时候恢复理智,晓得军令如山了。」
蒋干听到一半便盯住了那个闪身出现在自己身前的半大少年,迟迟不语。
过了好一会,其人方才开口,恳切来对:「前军,你怎麽保证他是谢玄?谢家人竟然会这麽弯着腰对我行礼这麽久而不发作吗?」
「谢阿遏从十二三岁就跟着我了,如何不能为此?」刘乘冷笑道。「而他之所以能跟着我,恰是因为他们这一代只有他一人可撑家门,我当日也惊讶,原本以为谢氏能出一个谢安石已经了不得了,没想到下一代朽林之中,竟也能驰出千里之驹。」
蒋干闻得此言,默然良久,更兼晓得自己可以有无数方法去验证此人身份,到底是敛容起身,却又反过来恳求对方:「前军,我尽力而为,要不,就别让谢督军去了?」
「你在开什麽玩笑?」刘乘愈发冷冷以对。「万军对决,这麽多人性命的事情,谁敢不做到极致?还是说现在情势已经危急到连一个督军都不能派的地步吗?当日喊着要我们给你送人过去的,不是你蒋大将军吗?为什麽反而是你事到临头畏缩起来?!」
蒋干立在那里半晌,彻底无言以对,片刻後只能拱手:「如此,请许我提前祝前军旗开得胜!胜了,一切都好说。」
「说得好,说的好。」刘乘反而笑了。「蒋先生,还是那句话,咱们都只有一条路可走,我既然立志北伐,总得要打仗————躲不过去的。这一回,真切辛苦你们了。」
「所以,我也是诚心诚意。」蒋干连连颔首。「诚心诚意期望前军能打胜仗,大胜仗「」
。
说完,复又扭头来看谢玄:「谢督军,能骑夜马吗?既然前军决心已下,咱们就不要耽搁了,不是故意为难你,而是我要不回去,军中必然乱想。」
「可以骑,但需小心一些,夜马确实不常骑。」谢玄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尴尬。
「这倒是真有点像谢家高门了。」蒋干终於苦笑。
「凡事我会让桓功曹与你言语,因为我马上要去许昌亲自再请援军。」刘乘复又提醒。「我不在,他的言语就是我的指令。」
「那就更好了。」蒋干回头再三拱手。「更好了。」
人既走,刘乘又与桓伊、申永两人对了一些信息,然後两人也走,一时只剩下一人,枯坐在这个大索城的砖石大堂上,偶尔外面凉风涌入,带来一股草木灰的怪异味道,却都不足以逼他起身。
这倒不是他又开始内耗了,开始想姚襄的什麽将全军耗乾净的觉悟什麽的,继而发散人生值不值啥的。
他单纯是就在等,就是在耗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巡逻军士第三次经过堂前後,其人还是终於起身,转向後面休息的院落。
一路到院子,沿途皆有哨位,进入院子,更是严密异常,除了刘乘本人外,出入皆要口令,如此姿态可不单是为了保护刘乘和他核心幕属的安全,更重要的是要防着一个人逃走。
院中此时只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刘乘径直入内,果然见到权翼拢手坐在那里,而身前案上纸笔罗列,却竟然一字未写。
刘乘叹了口气,坐到对方身前:「子良先生这麽聪明的人,竟也会关心则乱吗?」
「若是真有人能摒除私情,时时刻刻都理智如梳,那也称得上半个圣人了。」权翼苦笑道。「御龙,你早猜到是不是?我无论写什麽,此时送过去都可能会误导大单于,因为那边也会关心则乱。」
「我怎麽可能想这麽多?」刘乘摇头道。「当时不过是给你面子罢了————是你自己晓得局势已乱,一封书信根本没法决定整个摄头羌人的命运。」
「所以我求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权翼低声以对。「御龙,我保证,受你此恩,一定会回来报答。」
「子良先生,你现在还是关心则乱。」刘乘喟然道。「一则,我这边也是上万条性命,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带着军情回去的,凭什麽要为了你们摄头羌人的性命而让我自家几郎的性命陷入危险,谁不是妈生爹养的?二则,我有的是对你施恩的机会,说的好像没有我参与和开口,你们摄头羌人部群中的略阳氐人有什麽活路一般————三则,你便是回去了,果真有用?羌人到了这个份上,不拼命求生,直接逃走,能逃多少人?你们的船够吗?」
权翼彻夜无眠。
翌日一早,不用骑夜马的刘乘悄悄启程,他的仪仗、旗帜全都留在了大索城,只带了十数骑淮上骑士,外加王官奴一人,混在了毛球的队伍中,一起南下。
路上并没有着急忙慌,而是正常的休息,赶路,每天都中途用了两次乾粮饮水,歇了两次马,然後於翌日晚间,也就是十月十三日晚抵达约两百里外的洧水畔的长葛小城。
他们原本已经越过了此城,继续南下的,中途在一个渡口尝试渡过洧水时方才得到消息,知道毛穆之竟然主动将驻地往前挪到了此间。
这是好事,说明毛穆之确实也心动了。
「这便是家父。」
毛球擡手来做介绍。「阿爷,这便是刘前军。」
毛穆之今年四十出头,正是一个将领的黄金年龄,明显刚刚被从榻上唤起来,一身便衣就入得堂上,然後见到刘乘坐在那里,身侧一个十二三的少年正倚着对方睡觉,似乎不好行礼,却也不在意,反而不顾资历、年龄差距先行拱手,而且还压低了声音:「刘前军,久仰大名,咱们通过信的,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刘乘微笑着点点头,然後做了一个非常不礼貌的动作,乃是招手示意,让对方往前来到自家身前。
毛穆之依旧很有涵养,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早就从刚刚儿子的私下汇报中得知那个挎着包睡着的小少年是谁,愿意给面子,所以现在只当对方是要压低声音说话,便也从容靠过去。
敦料,他刚一挨过去,刘乘便将怀里的王官奴抱给了他,毛穆之措手不及,接过睡着的人後呆立当场。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毛将军,我将王官奴压在你这里,限期十日,换五千全然能听指挥的援军北上,保证只在姚襄主动出击荧阳时再动————若是他不来,就当我们做个交情;若是他来了,我又败了,那便是我的全责,而官奴便是你做证明,让我一败涂地的抵押;而若是侥幸胜了,便按照兵力,功勳分你三成,童叟无欺————如何?」刘乘压低声音,紧挨着对方来言。
「什麽让你一败涂地倒也罢了,只这个抵押,倒是新鲜,足可称信。」毛穆之终於笑了起来。「唯独王右军晓得後,不知道前军如何应对?」
「你不说,我不说,只是前面战事殊危,将官奴送到後方你这里玩耍十日,算个什麽?」刘乘连番催促。「你就说,行不行?」
「也是。」毛穆之想了一下,继续笑问。「想要兵马听指挥,关键是将领,你要谁来领兵?」
「一事不烦二主,我要你次子毛球,而且我听说胡彬和他侄子胡履也到颍川了,那就算上胡履,再加上你最妥当的副将陈午,如果可以的话,就这三人带五千兵随我走,其他的什麽名门大将,一概不要!」刘乘言辞乾脆,却还是压着声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明日一早我就调兵,你去北面等着,直接将兵带回去。」毛穆之也依旧压低着声音,生怕吵醒了怀中的王官奴。
我是迟早要做人质的分割线官奴未及舞象之龄,而从太祖北上河洛,颇历风霜,後逢家事南归,与诸兄坐,未及片刻,便不得安。诸兄问之,答曰:「奔马俊木,各得其材,然已不复丛丛之态。」诸兄皆黯然。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