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廓晋 > 第29章 烈烈北风凉(续)

第29章 烈烈北风凉(续)

    这次军议过程倒是很简单。

    所有人一致认为,如果姚襄出兵,确实很有可能,甚至只能选在交接荧阳或者说刚刚完成交接的时候。

    原因再简单不过,现在出兵,周成那夥子肯定会据城而守,而这支部队已经在荥阳待了两年,对城防非常熟悉,在河北更是跟羌人血拼过许多场的,心理上也不怵羌人,而刘乘的兵则可以放心大举援护,内外夹击,甚至反而会因此事促成两军迅速合流。

    没什麽比并肩打一仗更有效的整合手段了。

    至於说等沈劲进去荧阳後过一阵子再发兵,且不说姚襄为什麽要拖延战机,更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桓温的部队什麽时候从什麽地方出现,这才是悬在洛阳头顶真正的巨斧。

    但这不是军议过程分外简单的原因,而是说,这几人讨论来讨论去,发现如果姚襄真的发兵,可能的军事态势和这边的应对方式,其实并没有什麽好计较的。

    姚襄来攻,只能从汜水关过来,而且只能先取荥阳,最多加上一个水路断後,也是为了取荧阳,荧阳就是洛阳东面门户:王师这里,就是要沈劲或者周成坚定守住荧阳,然後外围全力来援。

    「所以真打起来,只能硬碰硬。」桓伊最後尝试总结。「我觉得咱们要担心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则是兵力或者战力不足,硬碰硬之下打不赢人家,被人做一个围城打援;二则是担心乱中出错,周成新降之人当此危局会拒不合作,比如闻得羌人来,竟将沈将军的部众拒之门外,或者他们已经撤离荥阳到了卷县、阳武,然後这边打起来反而藉口旃然水被封锁,不来支援。」

    「那有什麽办法吗?」刘乘追问不及。

    「我觉得三个法子吧。」桓伊稍作思考,当即回复,引来许多人侧目。「或者说咱们应该要做三件事。」

    「说来。」

    「战力不足,现在也不可能突然变强,我们就是一支偏师,就是这个样子了,所以想要增长战力,只有请援军。」桓伊当着众人的面侃侃而谈,然後毫不避讳低下身来用手在地上的草木灰里画了两条线,点了两个点。「真打起来,不就是从旃然水和汜水之间的通道过去援护荧阳吗?战场特别清楚,如果能从许昌要过来一支援军,藏在大索城身後,战时叠次而发————什麽我军兵弱一旦溃败倒卷珠帘之类的就不用考虑,真到那个份上怎麽都是输————只是以常理而言,这个战场,多来一千人就是一千人的好处,两千人便是两千人的好处,能来五千人,便该是姚襄担心了。

    「所以,第一个法子,也是第一个事情,便是应该请援军,往许昌请援军!援军越多越好!」

    「好。」刘乘点了下头,示意继续。

    「其次,就是改变战场态势,明知道换防时可能有危险,那我们为什麽一定要换防?」桓伊站起身来拍拍手认真道。「为什麽不请周成他们继续待下去,等到桓公的消息确定了,再行换防,不留破绽不就行了?只不过,按照那些河北人的秉性,这反而可能会让他们生疑,所以需要跟他们说清楚,取信於他们————当然,本来也要进一步取信於他们。」

    话到这里,桓伊原本明显是想多说些什麽,却最终止住,反而硬生生继续挪到下一个话题:「至於最後一个法子,我们既然担心姚襄来攻我们,为什麽不反过来想法子扰乱姚襄的军心?遣人假投降疑兵也好,假装替他给桓公说情或者威胁他一下也行,总之是要做外交和反间的哄骗,扰乱他心绪,动摇他作战的决心,不也是可以的吗?」

    「说的好,说得好。」刘乘连番夸奖。「这些法子虽然都是情理之中的法子,但短时间内总结出来,条陈清晰,已经是极好的本事了————野王,你是个天生将种,还是个谋将、智将的底子!你晓得我的脾气,这个话平素不舍得拿出来夸人的。」

    几人笑了一下,桓伊也有些昂然姿态。

    但马上刘乘便肃然起来:「第三个法子好做————现在就可以做嘛,我可以写封信威吓姚襄;再找刘猗写一封诈降信,请姚襄立即出兵,不然几日内自家就要被迁移到陈郡;还可以请申永他们写一封,就说因为鞠仲的事情被我疑虑,现在反而真想回河北,愿意传递情报给大单于,换取从洛阳北渡————这事你去做就行。」

    「是。」桓伊答应了一下。

    「可是请援兵就有些麻烦了。」刘乘立在微微扬起的北风中,稍显感慨。「许昌那里,龙蛇混杂,毛将军我自然愿意相信,彼处各军也应该会因为咱们的成就而想做些什麽,但如果不能亲自走一遭,当面与毛将军讨论清楚,肯定会出岔子————不说别的,万一派来一个自以为是的废物,临战不听指挥,反而碍事怎麽办?」

    「可是前军现在没法走。」桓伊正色道。「尤其是第二件事没有妥当的时候————」

    刘乘沉默不语。

    众人等了一会,沈劲先有些按捺不住:「诸位,我晓得你们是真知灼见,是计较妥当,不碍着真正战事,但依我说,我军果真不能战吗?你们都说,姚襄可能会等我刚接手荥阳来攻,可依着我的意思,却巴不得他来攻我!

    「御龙,这不是什麽有勇无谋,也不是什麽自以为是,而是说我军到现在,确实没有打过硬仗和大仗,或许我沈劲真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咱们的南兵就是不堪一击,但是咱们既然出来了,总该碰一碰羌人这种纵横南北的势力,晓得自己斤两————否则的话,便是靠你们的谋划躲过一场又一场,可真能一直躲下去,最後在哪里又一败涂地,岂不是跟谢安西、殷中军一般下场?」

    「说得好。」刘乘连连点头。「说得好,其实我也觉得应该主动追求打一仗,真要是咱们都是豆腐兵,那也该上来就败为上,早早回家抱孩子嘛,没什麽丢脸的,省的日後大败,为人所笑倒也罢了,关键是牵累大局————但无论如何,战也好,避战也行,都不耽误我们请援兵和进一步取信周成。」

    沈劲当场语塞。

    现场再一次安静了下来,一时只有风啸。

    随即,桓伊明显也按捺不住,忍不住再行开口:「前军,其实————」

    「你先别说。」刘乘竟然阻止对方发言。「让我先思索片刻,有个决断————如果真要下决断,这件事情,还是我来做主,你要是有更好的主意,或者跟我想的不一样,等我说完再补充也无妨的。

    「9

    桓伊登时默然下来。

    诡异的沉默继续了下去。

    谢玄第三个忍耐不住,忽然拱手:「前军————」

    「阿遏,你去周成那里做督军。」这下子,刘乘实在是无奈,反而只能当场下了军令。「现在去周成那里,基本的安全已经不算回事了。但我要说清楚,名义上的督军,其实还是人质。」

    「属下就是这个意思。」谢玄喟然道。「既然基本的安全没有了计较,这个人质其实无妨,让官奴去都无妨,只不过我年长一些,关键时刻是可以做真督军的——前军不该为此反覆计较。」

    「不不不。」刘乘摆手道。「我不光是计较这个,最起码不止是这个。刚刚沈将军那番话说的极好,现在的态势是,要麽乾脆保守下来,避战为上,等桓公来;可我总是想,如果都舍得让你和官奴去了,那咱们就没道理还是以保全部队,守住荧阳为上,而是应该主动引诱他们出来,主动求战,检验一下部队才对————你们觉得如何?」

    「我是赞同打仗的。」沈劲迫不及待。

    「我觉得我们的战力不至於太差,氐人也见过的,羌人又不是没一起打过。阿————前军,战力这事没这麽玄乎,如今士气如虹,战备齐全,可以打。」刘虎子难得发表意见。「尤其是能够请到援军的话,甚至能打大胜仗。」

    桓伊张了下嘴,没有吭声,因为已经不需要他发表意见了。

    「军中两位大将都要打,那咱们就打。」刘乘倒也乾脆,还是那句话,他必须要检验一下部队战力————现在理论上他有一万战兵,如果手握一万人,且可能再请到援军的情况,还要避战为上,这本身就不对劲,唯独做这个决定也确实需要魄力罢了。「阿遏,你去了周成那里,不许上阵,只好生看他们如何打仗,回来写总结报告。此外,先让蒋干来一趟,不能你直接去。

    「然後————」

    话到这里,刘乘扭头看向挎着包瞪大眼睛来看自己的王献之。「官奴,既然你外兄去了周将军那里,你便等这边谈妥後,随我往後方去见毛将军!这可不是人质,你阿爷都挑不出错来。」

    王官奴一声不吭,只是抓紧了自己的小挎包。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习惯了。

    倒是权翼,眼见如此,终於做了第四个忍耐不住主动拱手的人:「御龙,能不能再让我写一封信,劝一劝大单于。」

    「可以。」刘乘从善如流。「你还有一点时间。」

    说完便猛地催促桓伊:「快去,先别搞那些杂七杂八的,先让申参军把蒋干带来,要快!既然决定试一试,那就不要再迟疑!」

    我是还有一点时间的分割线右军在山阴,闻官奴随太祖北上河洛,大惊色,立欲做贴唤官奴归。方欲着笔,北府荀羡并郗昙遣人送信来,俱言琅琊王氏先墓为鲜卑荼毒,其方修之。右军闻之大乱,就纸而做《丧乱贴》,贴发,枯坐久矣,终不复唤官奴。

    ——《世说新语》.伤逝第十七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虽即修复,未获奔驰,哀毒益深,奈何奈何!唯官奴虽幼,临阵北讨,竟至河洛,稍可感怀,或明春可替往祭之,望与方便。临纸感哽,不知何言!羲之顿首顿首。

    一《丧乱帖》.晋王羲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