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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烈烈北风凉

    桓伊见到权翼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的认知都被刷新了。

    原来城没破,但只要火烧起来,却可以当做已经破了来施压逼降————这一步倒也罢了,也还能理解。

    关键是,原来有时候明明想招降,对面的人也想活命,却不能直接联通,反而需要层层叠叠设置条件以维持对方的心理平衡,才能达成协议;原来,有的人质被制止送过去这件事,也居然是有价值的。

    甚至回想整个过程,所有试图一步就看到对应结果的尝试,从诈降到烧城到劝降,基本上全都失败了,但几乎每一个看起来失败的步骤,最後又都起效了。

    「子良先生这是想通了?」

    刘乘当然不知道桓伊产生醒悟智力加三,知道了现在也不会很在意,因为他看到送来的人是权翼那一刻,真的是喜出望外,在他看来,这可是比荧阳城还珍贵的东西,便立即不管不顾上去挽人家手。「不然以你的智略,怎麽可能会被人轻易送到我这里来?」

    「我便是神仙,也何曾想到你能用西府残兵与新兵三日内破了四城?昨夜看到火光时,我原本已经准备逃回去了,却又心存侥幸,担心一走反而是推了他们一把,最後便被人捆着送过来了。」权翼随着对方搀扶坐下,却又不禁摇头叹气。「来到这里,却才晓得,这最关键的大索城竟然是诈做已经下城,而你竟然能在一晚之内三番两次调整,将那些人趁机逼降而不让他们察觉————御龙,你真是有高祖之风。」

    「怎麽就高祖之风了?」刘乘大笑道。「这种小诈就称得上高祖之风了?子良先生,你心知肚明,这件事能成,最关键的不是我如何,而是周成那夥子人本跟你们摄头羌人不对付,偏偏姚襄当日许昌叛逆又发生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所以他们分外抗拒你们,使你便是万般智谋,使姚襄数万之众就在身侧,也绝不与你们做勾连————不然,戴河南昨晚上号就被你直接带着羌人勇士砍死在荧阳了。

    权翼愈发苦笑无语。

    两人笑了片刻,各自安静下来,就在帐中相对而坐,过了好久,还是权翼开口:「御龙,能不能放我回去?」

    「不可以。」刘乘立即摇头道。「如今这个局势,子良先生便是一开始来做使者,我都要迟疑是否扣住,何况是被俘虏?若是子良先生乐意,就随我中军而行;若是不乐意,可以先去寿春,阿蛇如今在那里,我让她看着你,若你敢走,就让她一刀捅死你————如何会放你走?」

    权翼叹了口气,迟疑以对:「御龙强人所难,我家眷都在洛阳————」

    「我先写信让姚襄将人送来,非只是子良先生家眷,摄头诸氐,都该过来。」刘乘肃然以对。「若姚景国不同意,也无妨————咱们心知肚明,这一遭後,摄头旧人能十里存三,都是走运了。届时覆巢之下,子良先生在洛阳与否,又对家眷有什麽影响呢?反倒是留在我这里,先保你一人性命再说其他,才有後续可能。」

    「你知道桓征西————」权翼无言以对之余试图揪住最後一根河畔稻草。

    「我不知道,但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肯定是关中遇到麻烦了。」刘乘双手一摊一收,用极具感染力的声音扬声而对。「说不得河东都开打了。但那又如何?子良先生,我明白告诉你,天底下没人比我更懂桓公!

    「这是一位雄踞八州的超世之杰,不是什麽阿猫阿狗,他的战略认知或许有点问题,那也只是囿於他的出身,但谁要是怀疑他的才能、性情,那就是以斗量海,以秤称山了。

    「至於眼下局势,越是後方紧张,他越会坚定过来,而且打洛阳会打的更狠!你们且不要存任何侥幸之心!我要是姚襄,现在就跑!弃了洛阳往三晋之地跑,到了三晋,跟糊弄谢安西一般,也与并州牧张平做个知音,借道去陕北,在那里重新收拢羌胡盯着氐人後背,这样总还有一丝机会不说,关键是能有一个进退自如的战略优势。

    「子良先生,留在这里,且等着比上次氐人来时更惨的情状去尽力收拾吧!到时候被弃掉的这些摄头人总要有人给他们说法————你们久历战乱,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权翼认真听着,只低头待在那里,既不驳斥,也不表达认可。

    「算了,我还是将你送到寿春去。」刘乘见状,直接回头,准备找人。

    原本听得发呆的桓伊、谢玄二人赶紧上前。

    「我还是留在这里吧。」权翼忽然从案下抽出一只手摆动了一下。「总要亲眼看着才行————你能不能把刚才这些话写在给大单于的信里?」

    「这是自然,我现在就写。」刘乘心中大喜,晓得这一回是真有机会得到这位当世智谋之士,却赶紧回顾众人。「王官奴呢?喊他来誊信!」

    十月中旬,随着北风渐起,黄河南岸的天气开始慢慢的转冷。

    桓温还是没到,但刘乘的偏师却明显迅速打开了整个战场右翼的局势,随即,许昌诸将、刘乘的右翼偏师、逐渐进入降服姿态的周成部开始了一系列细密而又谨慎的调整。

    只说刘乘的视角。

    第一步,不是赶紧夺下荧阳,而是先告知周成方大索城尚在,但城内守军被火烤的已经快撑不住,然後让那个刘猗带人来代替缪嵩进入大索城,好让缪嵩那些人回到荧阳得喘息之机。

    第二步,是交还之前厘城、陇城的屍首、俘虏,并馈赠一些後勤补给————刘阿乘甚至没忘记给阿蛇写信,让她多做三四千背包。

    第三步,便是随着许昌诸将闻得此番讯息,开始不自觉北进,逼近辕关、占据京县,打通联络,刘乘立即要求刘猗退出要害大索城,转向他之前的屯驻地管子城而去,这才终於接手了这座要害城池,充当了他的新的核心军事据点。

    之前还觉得能放火,现在山都烧乾净了,那就更稳妥、更安全了。

    而将大索城占定以後,才是劝说周成、蒋干,从荧阳离开,转移到之前刘乘军主动放弃的北面阳武、卷县一带,好让沈劲部入驻荥阳,直面汜水关。

    并且一直到此时,刘乘才正式递交自己的政治许诺,允许他们进驻自己治下谯郡,并向桓温与建康方向申请对应的将军号与编制,然後免不了讨价还价,要求对方明确战兵和随军民夫的区别,确定员额等等。

    这就是所谓最关键的地方了。

    荥阳那里其实完全没得选了,但他们依旧心怀不安,因为一旦离开荧阳,就意味着全盘投降,失去最後一点议价能力,并且因为北面是慕容鲜卑,西面是刚刚相互背离的羌人,只能跟着对方一条道走到黑,所以天然有些迟疑。

    王师内部也有异议,立下大功的戴施上蹿下跳,说什麽去淮北的话这些河北人不适应,希望他们留在河南,这样等收复了洛阳,他这个河南尹就能————反正人活着总要有点奔头嘛,而且人家官职在这里,你不能不让人说话;

    相对应的,毛穆之既然已经从南侧打通了道路,就立即派遣其次子毛球亲自过来,当面提出建议,说既然荧阳已经门户大开,道路又联通,那如果周成不识相,他可以凑一些兵马,交给陈佑、陈午二位将军,让他们带着五千人过来支援,武力夺下荧阳,继而叩关汜水,给姚襄上压力。

    对此,刘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让毛球留在这里,说是要再考虑一下。

    至於洛阳方向,姚襄则依旧隐藏在层层山脉与关卡之後,外面人根本不可能晓得里面的情况。

    而这个时候,刘乘也隐约意识到问题所在,那就是事情走到这一步,接下来的最严肃的问题既不是内部的分歧,所有内部的分歧,以他如今的官职、表现已经足够压制下来;

    也不是周成的问题,周成已经没得选了,无外乎早一日晚一日;甚至不是大局问题,桓温肯定会来,现在没有动静,反而说明那边发了狠。

    但是,这是在打仗,怎麽可能没有考验?尤其是局势不停变化之下。

    「这木栅太离谱了。」研究了一番大木栅下面培土的桓伊站起身来,无语至极。「这麽高的木栅,下面竟然还埋了这麽深,点着以後木栅根本倒不下来,与下一层木栅之间的距离又这麽宽,只要中间没有刻意堆连燃火之物,真就是前军说的防火隔离带了。」

    其余几人也都表示学到了。

    「可惜没法学。」谢玄忍不住插嘴。「用这麽好的木材做大栅,只有朝廷富有四海的时候能干,不说这个钱粮人力,只是这些木材,用来造船运粮都更合适。」

    「可不是嘛。」桓伊难得附和对方。「只是不晓得邺城三台和广固城,又是个什麽样子了,此生能否得见?」

    谢玄见状,有意趁机多说几句,便立即来笑:「其实按照前军所言,慕容鲜卑盛极必衰於二十年内————不对,现在已经是十数年内了————到时候如果我们能够化淮南为熟地,经营淮北妥当,必然是有兵锋能及河北的,三台说不得便能一睹,以偿河畔虎啸之气,反倒是广固,那是北府方向,只怕有些难了。」

    「真有那一日,带兵为帅臣者也一定是高门大户,十余年中,以我的出身经历,怕是连一郡之守,一军之将都难,又怎麽敢奢望虎啸於河北呢?」桓伊嗤笑一声,摇头以对。

    谢玄晓得对方还是有刺,登时有些尴尬,却不愿意与之计较,偏偏他是个好面子的,便只好回头去看其他人,准备找其他人一起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刘虎子性情沉稳,平素根本不掺和这种话题,王献之、桓不才、朱绰年纪更小,谢玄也不希望他们掺和这种争端,至於沈劲,让他插嘴说不得会扯开更大的尴尬,几位河北士人都在不停往返荧阳与此间,此时都不在,而刘乘本人更是望着南面黑漆漆的山面发呆。

    最後,谢玄竟然只能看向了初来乍到,被刘乘称之为当世智者的权翼,便拱手来对:「权参军应该亲眼见过三台吧?」

    「当然见过。」权翼原本也有些失神,闻言一笑,立即来答。「三台固然险要,但恕我直言,却未必是什麽值得长久厮守的地方。」

    「此言何意?」谢玄大为惊奇。

    桓伊、刘虎子、沈劲等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道理很简单。」权翼捻须笑道。「如果是原本以邺城为根据的势力,竟然沦落到需要守卫三台的地步,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而如果是新崛起的势力,占据了邺城以後,竟然还需要频繁长久守卫三台,那这个势力也不足以在河北立足的————在邺城这种河北中心地方建立这种军事防守上的要害,本身就很荒唐,只是用来防备兵变、政变倒也罢了。」

    众人恍然。

    谢玄兴趣大增,便赶紧追问:「那广固呢?」

    「广固此时估计已经破了吧,还是能再撑几个月?」权翼依旧和气笑道。「本质上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齐地远小於河北,广固对於齐地而言,能撑一年已经足够好了,确实可以作为齐地的腰胆————唯独守了一年都无援军,敌军也没有因为粮草不济而退,大势之下,也就是一座死城罢了。」

    「果然————」谢玄连连颔首,似乎还要询问。

    「子良先生。」也就是这个时候,之前一直没开口,只盯着南面黑漆山面的刘乘忽然回头,径直来问。「如果我们荧阳换防的时候,姚襄出主力来攻怎麽办?」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而权翼也明显一惊,继而尴尬苦笑起来:「前军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怎麽能为你讨论此事?」

    「确实是我的错,不该让先生为难。」刘乘笑道。「唯独料敌从宽,便是他们不出来,我们也要计划周密,当做他要出来,以作防备的。所以————」

    话到这里,刘乘四下看了一眼,认真来问:「谁去那边山坡上擓一筐子草木灰来这里?

    「」

    我是失去了翅膀的分割线时权翼为使,正在军中,被缚而执往大索,太祖闻而大喜,顾左右曰:「今姚景国去一翼,而吾得一翼!」

    一《新齐书》.列传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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