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然水缓缓流淌,刚刚得知自己援军抵达的刘乘忽然察觉到前方战线的松动与萎缩,不是敌方松动,而是己方松动,羌人忽然以中军和後军朝着周成部与刘高二人的沿河阵地发动了一场猛烈突击。
这其中,高刘二人的阵地明显松动,以至於有不少原本中军所属的部队以溃兵的形式往後退,而原本许诺突击的周成部则乾脆整条战线都在往後移。
「羌人援军也到了?」
刚刚回到了刘乘旗帜下方不久的谢玄也察觉到了异常。「为何攻势突然这麽淩厉?」
「应该不是。」
刘乘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一对上学生就要维持老师形象,他水平自动上涨五个点。「应该是反过来,他们的援兵还没到,所以想撤退,但双方全面交战,想要撤退就得先用强兵攻过来,才能让整体部队往後走。」
「诚然如此,我们援军的烟尘已经很明显了,对面後方并没什麽同级别的烟尘,这种平地上的行军只要挨近是遮不住的。」桓伊在马上扬着头观望片刻後立即附和认可,同时例行给出建议。「前军,他们的援兵便是有也棋差一步。要不要让谢督军再回去,催促援军速速赶来包抄?我看那三位将军除了陈午谨慎些,毛球和胡履都有些跃跃欲试,完全可以催的动。或者让他去监督周成,逼迫周成黏住对方?」
「不必。」刘乘摇头道。「来不及,而且刘建、高衡和我的中军损失极重,与其多斩获几千羌人,我更想多保住几百经历了此战的老卒————谢玄,你去前面,沿途收拢溃兵,组织他们折返,维持战线。抵达後便告知刘高二人,待会如果羌人大举後撤,切莫追击过度,一定要稳步推进,尤其不必硬啃他们断後的部队,让新来的援军从西面负责追击绞杀便可。」
谢玄赶紧答应,立即转换角色,回到门下督骑的位置上。
而人一走,桓伊便忍不住低声相询:「前军莫非是想放姚襄一步?」
「你在胡扯什麽?」刘乘愣了一下,旋即肃然起来。「羌人立场独立而特殊,完全可以利用,不是说不能有这个心思,但现在在打仗,怎麽能在战场上做这种计较?我是真担心高刘两部。况且,撤退是那麽好撤的吗?只要粘住他们,便是他们能退回去,一路上也要死伤累累,何必做什麽无效之攻杀?再说了,荧阳那里我也担心,如果待会对方撤的利索的话,还准备让整个右翼往荥阳城下支援呢。
桓伊恍然,不由尴尬万分。
是真尴尬,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而失态的原因更是心知肚明,他着急了。
他想立功,想出头,想迅速证明自己,想被认可,想登堂入室恢复家门,哪怕是明知道很多事情急不得,哪怕亲眼见过刘乘那种复杂的统合手段,晓得成事需要耐心,但依然因为这一次出征中的跌宕而不能自已。
这麽多军功,这麽大的场面,你桓伊怎麽能一无所成呢?最起码要有个能落到实处的功勳吧?
刘乘也意识到了什麽。
其实在他看来,桓伊这个幕属做的已经非常到位了,甚至都有些不舍得递交给桓温了,尤其是上午这一战之後,他愈发需要一个聪明的、懂事的、年轻的、精力旺盛的士族子弟替他拾遗补缺,出谋划策。
而且,他也分外理解对方此时的状态。
年轻嘛,太着急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没有沉下心认认真真做项目的心思。
但谁不是这麽过来的?
他刘阿乘看起来年纪轻轻一堆项目,本质上还是二世为人有了充足的项目经验才渐渐至此,而且也是心态不停变化。
所以,劝都不好劝的。
桓温是不是也没劝过自己?
过了片刻,眼瞅着羌人这轮攻势便随着西面大股烟尘的卷起渐渐停歇,刘乘忽然扭头,向自己这个非常看重的年轻人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野王,带笛子了吗?」
桓伊一愣,赶紧去摸腰後,果然将随身的笛子取了出来。
「能在马上吹奏吗?若是可行便来一曲吧!」刘乘坐在马上笑道。「且作消遣。」
桓伊笑了一下,他大概猜到对方是在安慰自己,而且无论如何吹笛子他总是自信的,便来反问:「前军想听什麽调?」
「有什麽听什麽。」刘乘微笑以对。
而很快,伴随着前方羌人的大举退潮,笛声开始在耳旁响起。
没错,就在羌人的攻势达到最强的时候,战线突然开始回落,当此场景,王师各部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应对措施,结果也不尽相同,自东向西,自北向南,刘建和高衡的部众根本没有大举反扑的意思,反而是停在了当面的羌人後军两侧,与已经确定是姚益生控制的这支精锐老羌部队维持谨慎接触和零散战斗。
或者说,就是放弃了追击。
而被谢玄驱赶、整备回去的中军两幢人,就没有这个临阵的控制力,之前被压着打,几乎崩溃的是他们,现在最先反扑出去的也是他们,最先吃亏的还是他们。
等到他们追入百十步以後,已经确定是姚襄本人的中军那股精锐直接转头来攻,原本撤退的羌人也掉头来打。
幸亏另一边的後军老羌被高衡给遮护住,否则追进去的这支兵马非得整个被吃掉,但也依然遭遇了相当的伤亡,狼狈折回。
倒是周成、蒋干控制的中军,表现是最出色的,他们不急不缓,跟在撤退的兵马後面,维持阵型,持续挤压,却不做任何多余突击动作,而当姚襄遮护了自己跟後军的联结部後,掉头来打这一边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撤军,反而是就地结阵,立定不动。
姚襄的大旗绕过他们赶紧再去战场的最西南面。
彼处,因为援军抵达,王师在那里囤积了足足六千众,正在蜂拥向前,大举猎杀身前的羌人部众,而那一边的羌人,根本就没有撤退,反而一直在苦苦支撑,一直等到姚襄抵达,方才往後开启之前退潮。
看的出来,羌人确实有韧性。
实际上,哪怕是刘乘没有遣谢玄来叮嘱,之前的强侧突击中,战斗在第一线刘虎子、
高衡两人便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当时的当面羌人部众,披甲率,战斗熟稔度,战术能力,未必强的过各自印象中的西府、荆州诸军,但韧性确实很强,几次被突击却都不垮,反而屡次立定。
如果连突击都能这般应对,没道理撤退就崩溃。
原因嘛,顺着结果倒推,总能找到理由,肯定是羌人这些年胜胜负负,所谓老羌越来越少,而这几年才加入的河南流民,却和淮上流民没什麽两样,稀释了这些人的战斗经验。
唯独姚襄家族对整个集团的控制力度太强了,却使得几乎没有哪一部会临阵脱逃,就算是被击败,也往往溃而不散,何况此时是得令撤退,何况还有姚襄和姚益生的主动掩护?
最起码,今天这场战斗造成的伤亡和王师的追击力度,是不足以引发那种全线丢盔弃甲与大举降服场景的。
想要那个场景,最起码要吃掉姚襄或者姚益生。
但自己能做到吗?这个场景怎麽指挥到位?
刘乘听着耳边明显有些悠扬振奋的笛声旋律,望着对方如此有序的撤退组织,由衷服气。
姚弋仲那个卵子,真真是关汉卿口中的那颗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是绝对有生命力的,硬生生塑造了这麽一个离谱的军政集团,而姚襄的人格魅力也完美让这个集团的长处得以施展。
所以,如果姚襄不死,这个集团根本是无法被收服。
而即便是姚襄死了,他父亲塑造的血缘网络和他本人这几年做的联结努力也会持续一代人,要等到姚苌那些人死掉,方才会慢慢瓦解。
太恐怖了。
就在刘阿乘胡思乱想的时候,战场上又发生了变化。
刘乘亲眼看到,当此时已经被确定是姚襄本人的旗帜转向西线去做遮护时,位於己方正中央位置的周成部忽然裂开,一半人留在蒋字旗下,明显是要继续与左右翼做托底的联结,而周字旗率领的另一半人,则趁乱从羌人明显的两处断後军阵中冲了过去。
不是冲杀的冲,而是趁机跟着退潮的羌人部众涌了上去。
依然是那种最让羌人头疼的粘住不放,只不过动作更加大胆,而羌人明显更加失序。
与此同时,足足五千的王师援军加上戴施部的一千人,全都集中在完全失序战场的西部,竟然反覆尝试拓展战场宽度,从更西面绕过去做包抄,留在当面的部队也几乎是猛攻猛打个不停。
只不过被姚襄本人亲自率领亲卫和一部分兵马死死顶住。
但这些变化还不是最引人瞩目的,最引人瞩目的乃是姚益生的後军,作为战场战斗力最强大的一支部队,也是开战後最晚投入战斗的一支部队,几乎可以跟王师援军一起称之为生力军的存在,也是此时明显和姚襄一起充当撤退支点的存在,却没有去支援姚襄。
只是继续与高刘两支部队进行顶牛。
「是战机吗?」
停下笛子的桓伊有些不太肯定。「若是姚益生不去,西边能不能试着吃掉姚襄?」
「不是,我觉得应该是羌人的援军也到了。」刘乘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且说,随着之前羌人的大退潮,整个战线被打乱,双方部队大量往返,而且还伴随着突击与反突击,使得原本只能在战线一带才能见到烟尘此时遍布了整个战场,再加上战场整体上开始往羌人那边的西北面移,距离变远,原本立在河畔的刘乘根本无法再根据烟尘的规模确定什麽调度了,只能隐约靠着旗帜分辨双方的战术动作。
所以,他还真不知道前面的前方发生了什麽,只是猜度。
「对,应该是羌人的援军到了,我们原本就猜到,姚襄不可能只靠着带出来的九千人跟我们打,肯定会发援军,所以我们才列斜阵,还把援军及早发出来,就是为了抢一步先机,先形成优势打乱他们。」桓伊握着笛子,努力分析。「可为什麽周成敢分兵继续粘上去?他不怕被援兵、羌人後军、姚襄给三面包住吗?而且他们不是中军吗?不是在前线吗?不是战斗经验最丰富吗?他们为什麽敢粘上去?」
桓伊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劲,最後的连续反问更是有些微微颤抖。
闻得这些言语,前军将军刘乘心中微动,立即已经有了一个大胆推断,却并没有着急开口,因为此事确实不急,而且他也需要理清思路,便乾脆停在这里,与桓伊做推论式的验证:「你是说,援军来的数量并不足以改变他们撤兵的总体态势?最多只是能接应一下西边,确保姚襄本人和他的亲卫罢了?」
「应该是这样。」刚刚吹笛子吹得格外稳当的桓伊,此时腔调却明显有些颤抖。「应该是这样。」
「但不对呀,我们之前计较的姚襄此战可以动用的所有机动部众兵力,从道理上讲,如果他真的尽了全力,此战能动用的兵马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七八吧?不然我为什麽一定要求五千援军才敢作战?」刘乘状若疑惑。
「那说明他把部队分配到别处去了。」桓伊继续颤抖做答。
「别处是哪里?」
「从情理上讲,我们的骑兵突破了前线,直奔荧阳城下,很可能与沈将军造成内外夹击,他们营寨里肯定有一些防守荧阳的部队,也很可能有一些後勤物资、伤员民夫————所以,已经决心退兵的姚襄,是可以,而且应该将一半援兵派过去,接应荧阳城下部队才对。」
「但还是不对————」刘乘盯着对方眼睛幽幽道,仿佛身前已经被撕扯到不成样子的乱战战场跟他们二人无关一样。「假设他们有一万八千人,九千人是之前战场上的,来了七千当面,两千防备荧阳,那他们应该还有九千後备————对不对?」
「对。」
「九千人,五千来这里接应,四千去城下接应,对吗?」
「不对。」桓伊急促做答。「不对!前军,你想想,如果是这样,姚襄一开始就不会选择撤军,而是继续让所有九千人都来这里,与我们打到底,打到底,不知道谁胜谁负!
他不会撤军!而且,汜水关是个险关,有汜水遮蔽的,部队出入是有限制的!我猜,他一开始的援军就是五六千,甚至因为出的晚,五六千都未必齐全。所以他看到我们的援军数量後,意识到今日在正面战场打不垮我们了,再加上城下营寨甚至可能会败,这才会选择撤军!所以————」
「所以,六千援军,三千来这里做接应,三千去城下做接应,是不是少了什麽?」刘乘忽然笑了起来。「他最信任的弟弟,号称最能打的姚苌在哪儿?为什麽会是姚尹买带着七八百人做先锋?开战前我还想着阿虎会跟姚苌对上呢————莫非,羌人连大单于都能亲自上阵,却要让敢战的弟弟当後发援军吗?关键是按照他们的设想安排,後发援军也没什麽功劳啊,姚苌如何获得威望呢?莫非被兄长猜忌了?」
「他在汴水上!」桓伊终於在刘乘的引导与鼓励下说出了这个结论。「前军,咱们之前就因为担心羌人有船只会从大河上转入旃然水,所以才筑的堤坝!但是,姚襄没道理在这种战事中浪费战力,所以,他的舟师还可以入汴水,去打我们的後勤枢纽厘城!这跟姚苌没关系,可以是任何一个将领!只能说姚苌的可能性最大!」
刘乘微微颔首。
「而我们今日夜间才放的水,他们早上发觉,所以姚襄也不可能及时再更舟师的军令,因为舟师需要更後方渡口才能出兵,距离是赶不及的。更重要的是,水师一旦出发,是先顺流而下,也根本不可能知晓眼下的战况————所以,就当是姚苌,姚苌此时很可能正率领一支舟师在汴水上逆流而上,往厘城去做突袭!」桓伊一番话说下来,已经满脸通红,笛子也在空中乱舞。
「所以我们该如何?」刘乘笑着追问道。「需要救援厘城的朱将军吗?」
「救肯定是要救,但眼下我们也无兵可救,总得等这一仗结束,等他们撤了,再发兵渡河去厘城,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应该趁着对方撤军,让刘高两位顺势去荧阳,却不是为了支援沈将军,而是假装救援沈将军,实际上是为了与沈将军汇合,继续北上,以图控制敖仓,继而将姚苌和他的舟师锁在汴水里!」话到这里,满头大汗的桓伊又有些不太自信的补充了半句话。「前军,这种事情,便是猜错了也无妨,最多是白跑一趟,反正羌人韧性这般厉害,怕是讨不来大便宜;可猜对了,却既可救厘城,又可困死姚苌————便不是姚苌,也该试一试。」
说完,便期待着看向刘乘。
「那你还等什麽?」刘乘耐心等对方说完,忽然变色。「桓功曹,且持我旗帜上前,替我去与刘高,乃至於沈劲,做布置去!让他们全部听你调度!今夜要将我的旗帜立在敖仓!」
我是擅长吹笛子的分割线本朝太祖伐姚襄,阵於旃然水,战至酣时,各部皆出,中军亦空,援兵将至未至,襄遂遣羌众大作伐挞,亲督中军向前,兄益生督後军老羌向东,以作一搏,矢交如雨,剑戟如林,王师军阵左右齐摇,几不能立。太祖乃从容顾桓野王,曰:「能做笛否?」野王横笛马上,负水而观万军搏杀做新曲。曲罢,援军至矣,羌众大走。即为野王十三调之《旃然曲》。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十二年,太祖督七千新军北上,月内进千里,破十余城,退王会,降周成、蒋干,复当襄万五百战羌众而走之,立保荥阳,隔敖仓,困姚苌,所向披靡,威震中国。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太祖却襄於旃然水,时慕容恪方克广固,正作宴饮,闻之大变色,箸落於地。左右不解,曰:「大司马执十万众,昔从容绞冉闵,今款款吞一州,何闻万军相搏而惊?」恪乃徐徐笑对曰:「未料南朝小儿亦知兵,颇惊愕。
——《世说新语》.雅量第六PS:感谢foes老爷的白银盟,感谢恐怖如斯可达鸭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同时惭愧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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