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朝廷兵力最足,援军都想立功,反而拥挤在一起,如今伏部帅过来,反而轻易顶住了他们;东边刘乘亲自过去了,似乎想要约束他们,好像是怕伤亡,而且我怀疑他们也担心荧阳战局,想去荧阳————反而是周成,如跗骨之疽,我们反击他就停,我们一撤他就跟上来,这麽下去,怕是要被他们咬走不少人。」
乱军之中,披着皮甲的薛瓒成功与姚襄汇合,告知了整体局势。「而到了眼下,咱们的撤退已经到了失控的局面,属下已经无能为了,全靠下面各部军将、大人自行其是。」
被阳光、汗水、血液、灰尘弄得满身狼藉的大单于姚襄点点头,便要勒马往周成那里赶,却不料被薛瓒给从旁边拽住了缰绳。
「参军什麽意思?」姚襄气喘吁吁。「还有什麽事情吗?」
「大单于————」薛瓒咬着牙道。「不是说不能去,但我要说句话,现在你的性命怕是比什麽都贵重!有你在,咱们便是一败涂地了,大家也都知道往洛阳跑,跑不了降了还能想法子回去。可若是你没了,便是今日大军得以保全,全都回到洛阳了,也照样会有人离散。」
「你说的对。」姚襄在马上连番颔首,却又苦笑。「但是参军,薛参军,若是我不去救人,不冲锋在前,不亲手杀敌,如何来的这般贵重性命?咱们又不是南人,统帅可以不杀人,做名士就能当统师,做刺史,我只是羌人!更不要说如今在这种大局下,更要亲力亲为以作团结!」
说完这话,其人再度勒马向前。
平心而论,这个时候薛瓒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气虚,打马启动的力气也不足,若是自己强行拽住马匹,似乎是可以强行留住对方的,但他还是撒开了手,任由对方驰马而去,然後重新打起精神,沿途呼喊,聚拢部队,指挥调度。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摄头—羌人集团便是再有潜力,再有名望,本质上也只是一个石赵政权崩塌後的流亡集团,流亡起来,就是会有这些艰难,就是要去不停拼命,而且拼了命也不一定有用,甚至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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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大家经历了大晋崩塌和石赵崩塌两次大的动乱,谁也不会在乎这些罢了。
姚襄的阻击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周成仗打得好,恰恰是因为他不想为了朝廷王师搏命,只有一点功利需求外加充足的战斗经验,故此,眼看着姚大单于要亲自来拼命,其人立即见好就收,明智的停下进军,并且一直等到左翼大股援军齐平方才重新向前。
而这个时候,得到薛瓒提醒的姚益生终於不再做多余缠斗,而是抽身为已经沦为疲兵的姚襄做了殿後。
见此机会,刘建、高衡二人再不犹豫,联手凑了三幢人,赶紧往荥阳城下走。
这一走,羌人撤退部队的压力骤减,战力最强的後军与新抵达的援军接手了交替掩护的任务,撤退开始变得顺畅。大面积脱战开始出现,姚襄本人甚至可以靠着自己的大旗在後方安排层层的接应部队,以做溃兵的接应与迟滞抵抗。
可以想见,损失肯定是非常大的,但最起码撤退中基本上没有成建制的被分割、包围,而且之前一直苦战的朝廷王师也必然有不少损耗。
这一战,从正面战场来说,只能说一句王师击退了羌人,很难说是朝廷王师完全的胜利。
当然,姚襄和羌人上层,自然心知肚明,这一战从战略上来说,已经一败涂地了,他们回到关内,接下来会面临一个极其严峻的冬日,一个关乎整个集团部群生存的巨大考验。
不过,在那到来之前,姚襄注定会先意识到,他这一战输的比想像中要多很多。
最先确定的一个巨大损失来自於杨亮,在意识到杨亮部首当其冲,承担了刘建和高衡的反覆突击,此时带回来的人十不存二三後,结合着更大的战略困局,姚景国却是心知肚明,他要失去这个进入洛阳後得到的最大本土臂助,摄头羌人集团要失去这位近两年来最大一股新血了。
「杨府君且去歇息。」已经非常疲惫的姚襄翻身下马,用自己的长臂揽住对方,语气真诚而恳切。「这件事全是我的责任,我排兵布阵不如刘乘,让你吃了这麽大的亏,援兵也发的晚,不足以从战事大局上反扑过去,让你白白吃亏————咱们之间,全都是我姚襄负你,你於我姚襄却只有恩义————入关後,就不要多做停留了,赶紧先回弘农,安排好伤兵,安慰好死者亲眷。」
话听到这里,能文能武的杨府君却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
此番胜了还好,自己回去还能继续鼓动族人、附庸替姚襄卖命,甚至可以等到最後一刻,看姚襄渡不渡河。可如今败了这一仗,失了最後一丝战略主动不说,关键是本部死了那麽多人,回去以後根本没法说服族人继续为羌人卖命,只能去降朝廷了。
而姚襄明知如此,却根本没有像之前那些北方坞堡主、乱军头领一般肆意滥杀兼并,反而如此坦荡让自己离去,这就更加验证了他之前的想法,这位大单于是真的明主。
乱世下的北方,缺的就是这种明主!
只可惜,可惜时运不济!
想到这里,他却也只能强忍着泪水,与对方在战场上相拥相对而无一言了。
「走吧!」
姚襄不是无情之人,之前战场上为了鼓舞士气,他调侃刘乘时用了谢尚做比方,全都是在刻意为之,因为没道理只说殷浩,不说谢尚,实际上提一次心里便惭愧一次,现在看到杨亮失态,晓得对方本意,更加羞耻,却是乾脆奋力推了对方一把。「快走!」
杨亮原本还能绷得住,但被这麽一推,跟跄往後方去,背身相对後,到底是忍耐不住,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将脸上血与灰给弄得愈发糟糕。
唯独其人心知肚明,个人情感不能耽误宗族生存,脚步却是不停,只一边行一边哭。
姚襄推走了杨亮,强打精神继续维持秩序,且往後退,终於在傍晚时分,望见了汜水关的城墙。然而,其人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甚至主动拒绝了入关,反而就在关外的位置安排人手,布置简易营地,收拢部队。
毕竟,按照这个态势,肯定会有大量离散的部队来不及入关的,而今晚他们抵进後,最好是有一个营地来接收他们。
收拢了片刻,他便注意到一个问题,如果说之前没有想到自己会退回来,没想到荧阳那里也要放弃,不主动设立营寨倒也罢了,可为什麽自己已经明确说要撤军了,他的长史王亮却还是没有主动设立营寨的意思?
而且一直到现在都还要自己从关内调配物资民夫做营寨?
「王长史病倒了?!」姚襄闻言几乎声音都在打颤。「病了几日?病情如何?你们如何不告诉————?」
话到一半,其人便晓得自己是白问了,王亮怎麽可能会让自己知道他病倒了?
一念至此,姚襄什麽都不顾得了,匆匆让姚尹买来做城外大营的主持,自己打马便入了关内,然後於黄昏时分见到了躺在榻上还在发烧的王亮。
见到自己最後也是最亲密、最倚仗心腹的样子,其人直接扑倒在榻前,慌乱失措。
王亮见状,反而苦笑起来:「大单于,你站起来!站起来!现在局势那麽难,我虽然是你的副贰,可死了也便死了,你却一定要撑住,不然大业何存?!」
姚襄心乱如麻,当场口不择言:「下午送杨亮走,我就已经觉得局势要难了,若是再失一亮,我还有什麽大业可指望?!不撑了就是!」
「大单于,你必须得撑住!咱们几万户的部众,都还指望你呢!没了大业也要撑住!」王亮闻言依旧苦笑。「我不瞒大单于,属下之所以病倒,是因为前日我就得到通报,桓温前锋薛珍已经打到弘农了,而他的侄子桓虔则出现在了伊水上游,你得赶紧回去主持大局!」
虽然这个事情不知道在心里设想过多少回,但当此局势,闻得此言,姚景国还是被刺激的目瞪口呆,就愣在榻前。
「大单于。」王亮停了片刻,狠狠喘了几口气,这才握住对方手,勉力提醒。「听我一言,这边既然没能吃下刘乘,多想无益,现在唯一的出路是去三晋之地————能逃就逃,逃出去多少是多少,逃不了就骗,做缓兵之策,然後依旧背地里逃,实在是骗不了,就背水一战,人死的多了,逃得也就快了!」
姚襄明明听到了所有的字,却没有一个入他脑中的,他甚至觉得有些耳鸣。
「我在这里替你稍微守关,顺便养病,你明日就走,跟王黑那一起折回,带着主力回,赶紧回去。」王亮又停下来喘息了一会,然後才继续来言。「薛瓒虽然年轻,但才智过人,是可以依仗着的,你要多听他的言语。」
或许是觉得这话不吉利,其人主动停住,便摆手撑人:「就这些了,大单于先出去,省的染了病气,等我好了,就去找你,若是好的慢了,我自降服刘乘,然後寻个机会找到权参军,一起逃走找你。」
姚襄根本不晓得自己是如何从王亮病榻前离开的,来到外面,天色已黑,其人却失魂落魄。
这王亮根本就是他的诸葛亮好不好?刘备没了诸葛亮,还扯什麽大业?而对方这一病倒,配合着恶劣的战略局势,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到了绝地————上午还好好的,怎麽到了晚上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不对!不对不对,他很快意识到,上午也只是假象,当日背叛了朝廷和秋後没有下定决心第一时间渡河北上,是两个巨大的战略错误,他从秋後桓温要来开始,就一直在绝地。
而就在其人枯坐在汜水关後面的这个院子里,甚至是拒绝亲卫搬来的胡床,直接坐在地上,然後根本控制不住胡思乱想之际,薛瓒和弟弟姚尹买外加部帅王黑那一起联袂抵达。
「前营秩序如何?朝廷的兵马还在追吗?可安排好食宿?」姚景国擡起头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三人面面相觑,最後姚尹买被王黑那从後面推了一下跟跄倒在对方跟前,乾脆趁势跪下,低头以对:「大————大单于,阿兰哥战殁了。」
姚襄诧异了片刻,然後忽然失笑:「这厮之前还跟我说,他必然比我活得长————」
「蛇将军也应该被俘了。」姚尹买小心加上一句话。「或者死在乱军中了。」
「无妨,刘御龙还能杀自己大舅哥?他怕是欢喜的不得了,又多了个亲信部将可以用,7
姚襄依旧摆手来笑。
「大单于。」王黑那一张嘴,比哭都难看。「不是我没有尽力,我去的时候就已经成定局了,阿兰被斩,部众溃逃,营寨被烧的七七八八,大部都沦陷了————他们两千五百人硬生生啃下了我们两千人————我接应到一些败兵,结果还被那些人举着阿兰的首级,唱什麽男儿可怜虫」,我晓得他们是要引诱我,反而不敢与他们恋战,尤其是他们的援兵来的也快。」
姚襄连番摆手:「你做的是对的,而且我晓得那首歌,那是淮上人从并州学来的歌,自家惋惜自家人的,不是什麽羞辱,过一阵子我写信过去,让刘乘将阿兰屍首送过来。」
三人还是没有应和,而这其中,参军薛瓒明显迟疑,但却晓得问题严重性,乃是先打了个眼色与其余二人,然後方才低下身子,来到对方身侧一并小心坐下,扶住对方胳膊後,方才开口:「大单于————我想到一件事,咱们是不是该赶紧发兵敖仓?连夜发兵?我觉得可以让王部帅马上就去。」
「为什麽?」姚襄茫然不解。「这个时候出敖仓,不是很容易被对方切断包围吗?」
「是为了接应景茂将军————」薛瓒低声以对。「他带走了咱们一半的船。」
姚襄猛地一惊,便要站起身来,而早有准备的三人一拥而上,按肩膀的按肩膀,抱腿的抱腿,扯胳膊的扯胳膊,硬生生按住了这位大单于。
而之前一直保持了某种从容的姚景国,仿佛疯了一般,非要站起身来,甚至去推搡撕扯自己这三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惊得旁边侍卫愣在当场,根本不知道帮谁。
就这样,四人宛如摔跤一般在院子里了好一阵子,失去力气的姚襄方才被按到在地上,继而望着空中的星星下达了简易军令:「快去!但如果到了那里发现敖仓已经落入敌手,就不要恋战,立即回来!」
王黑那这才逃一般跑出去了,而其余两人也松了手,这个时候姚襄却发觉自己想站起来都已经没了力气。
我是非要站起来的分割线或问於太祖:「姚襄兼济文武,号有孙策之风,而英武过之,何至於此?」太祖答曰:「一步失机,步步失机,人之命运,固赖英雄长短,心力奋发,亦倚时势风潮,天下进程。」
一《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