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前军率领诸将抵达荧阳城後,对着沈劲的战果目瞪口呆。
原本以为这一战只是战略上的胜利,就白天那个场面配合着刘建、高衡部的伤亡,是不足为傲的。
然而,沈劲这里,靠着那五百骑兵的内外夹击,竟然真打出了一个标准的斩将、夺旗、占营,却是彻底颠覆了今日战斗的结果定性————这他娘的不是大胜,是什麽?!
上下左右,都对沈劲这个宛若石头里蹦出来的胜利,以及他个人和他的部众感到惊愕难名。
相较於高刘二将最常见的流民帅—劲卒—将门出身,西府、荆州的军事经历,大家心里都是有思量的,可这四十岁的沈劲就属於天降猛男了好不好?
也就是沈劲本人着急忙慌按照刘乘的新军令去敖仓了,不然刘乘好让他做个主座,然後将所有人喊过来,定点夸他一整晚————又有钱又能打,在这年头还有比这更值当的姻亲吗?
当然,就算是孤身来降,姻亲也是很重要的。
刘乘耐住性子,将各部安排妥当。
援军放到城外大营里,中军和高刘那两幢残军入城,在稍微对了情报後,又从善如流,遵从了立功心切且熟悉地形的戴施—何融二人的意见,乃是先让戴施连夜带着周成一起支援敖仓,以防羌人反应过来连夜抢夺敖仓,同时让何融明日一早即行渡河回厘城支援,并许诺,如果姚苌部真的在汴河上,便将围剿这支兵马的事情交给戴施全权负责。
大略安排好,甚至不忘遣人回大索城,看里面有没有逃回的士兵,然後尽量严守此城,防止羌人夜间反扑。
同样的道理,城下虽然狼藉,可刘乘也还是巡视了一圈,与陈午、毛球、胡履各自私下交谈了一番,这才回到荥阳城内,然後便去见那位躺在榻上的蛇越滂。
据说这位大舅哥当时已经先受伤躺着不能起身逃窜,晓得遇到乱军没得好,便乾脆直接钻入简易木板搭建的床榻下面,这才有机会喊出来他是刘前军的亲戚,侥幸活命。
双方见面,蛇越滂明显有些尴尬,竟然往榻上缩。
倒是刘乘,既没有过度热情,也没有摆什麽脸色一他是知道这类老氐、老羌脾气的,乃是从容坐下,拉住对方手,直接越过那些尴尬事,便做感慨:「阿兄受了伤,这一战与你无关,也幸亏只是受伤,如今她在後面,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管理军需,若是让她晓得阿兄出了意外,我都不知道该怎麽与她说?」
蛇越滂听见对方越过受伤被俘的经历,倒是松了口气,拉手倒是无所谓,姚襄也天天拉,便勉力来对:「当兵吃粮,做将卖命,阿蛇也是氐家的女儿,自然晓得这个道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谁————」
「不一样的。」刘乘喟然道。「之前阿蛇没嫁过来的时候,身边都是亲戚,这个死了,那个还在,整个摄头老羌老氐都是她的倚仗,可如今呢,她嫁过去,孤身一人,依靠只有我,这两年才多了俩孩子————平素总是眼巴巴盯着北面,若是她知道他的亲大哥死在我军中,她将来一辈子该怎麽想?亲兄长难道是什麽别的人吗?」
蛇越滂听到这里,也有些艰难:「之前我也觉得阿蛇远嫁过去,有些不安,但今日闻得将军言语,倒是真心觉得,阿蛇能嫁给你,是她的运气,北面亲戚多是多,可局势这个样子,是她本人又有什麽存身的道理呢?反倒是跟着你这个南方的贵人,对她还算有一份关心,将来也能活的久,孩子也能养的大————」
说着,不知道想起什麽,却是说不下去了。
「都只是後怕,阿兄活着,自然不用多想这些。」刘乘肃然道。「事关两军,我就不与阿兄做商议了,不管你心里怎麽想,我都要先将你送到寿春去,且让阿蛇照看,等这边妥当了,再说後话————不然,她心里也焦躁。」
蛇越滂听到这里,愈发放松,毕竟对方再度越过了他担心的一处地方,也就是逼迫他立即效忠。
如果不是这位前军将军的亲戚,早就一刀砍下来了,而今日喊出来那一句,本就有求饶的意味,自然要效忠。只道理是如此,自家儿女部众都在那边,又该如何计较呢?
「阿兄,咱们都是自家人,我认真问一句。」刘乘见状,晓得可以直接进入正题了,便也毫不迟疑。「若是我能凑个几千俘虏,加上姚襄一个弟弟,能让姚襄将略阳氐众全都换来团聚吗?」
蛇越滂愣了一下,不由诧异,然後反问过来:「那边败的那般厉害吗?」
刘阿乘摇摇头:「这个事情阿兄也不用想真伪,只说行不行?」
蛇越滂心乱如麻,思考再三,还是艰难摇头:「我说实话,这不是值不值当的事情,而是大单于不可能开这个口子————你拿一个姚氏子弟,去换权先生的家眷,或许能成,大家也都能认,可若是拿姚氏亲信部众,换另一家部众,哪怕几千军士换几千带妇孺的氐众,大家都晓得是赚的,可大单于也不能这麽干,否则人心就散了————所谓老羌老氐里,又不是只有姚家人。」
刘乘点头,这跟他想的一样,哪怕是这次真堵住了姚苌,哪怕从价值角度而言,姚苌和他的部众远重略阳氐众,但也不能公开提出这个交易,因为姚襄的名望本身是一个具有巨大价值的存在,一旦加上这个,价值天平反而要朝另一边倾斜。
但是,刘阿乘还是决定要试着做这笔生意,公开不行就私下做,这里不行就等到洛阳去做,跟姚襄不行就跟桓温去做。
由不得他如此姿态。
经历这一战後,刘阿乘发自内心的更深切意识到,他需要更多的亲眷友人来充当羽翼、爪牙、口舌,尤其是战场上,如果没有刘高二人,这一仗打都不敢打。
而沈劲的表现,更是让他坚定了这个念头。
所以,一定要想方设法把羌人中的略阳氐众给换过来。
非要说什麽价值,那於自己这一方而言,略阳氐众反而比什麽姚苌,甚至是姚襄集团的部分命运要重那麽一点。
「去请蒋先生来。」刘乘出来以後,对着明显还在兴奋状态的张重、谢玄等人做了交待。「然後让毛球将军将他的亲卫让出来,做我护卫!你们留在这里协助蒋先生值夜,如果敖仓那边有讯息军情,就立即送到大索城,我现在就回大索城一趟,有要事要见子良先生。」
我是宛若一条蛇的分割线蛇越滂,初无字,後赐浩之。世居略阳,有雄力,得人望。父祖以氐众从姚弋仲,迁摄头,素与姚氏婚姻,及苻雄击谢尚於颍水,羌众大乱,父辈尽亡於野中,遂承其众,而妹以姚氏一门嫁与太祖,即蛇妃也。永和十二年,朝廷发太祖伐姚襄,战於荥阳,其亲攀索登城,为沈劲所创,卧於营榻,及败,不得逃,收於军中,遂为太祖亲众。
——《新齐书》.列传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