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伴随着纷乱的人际交往、渐渐稳固的底层军士士气,以及终於成了气候的「请桓公出任大司马」之「民意」,朝廷使节自建康一路北来,终於抵达昔日旧都洛阳。
来使有两位,一正一副。
正使是一位老臣,前御史中丞任上退下去的,现在给加了三公之一的司空,领散骑常侍,唤作车灌,门第很高,出身鲁国车氏,跟前几天刚刚押运粮草抵达此地的寒门车胤虽然同属一个偏门姓氏,却非是一宗。
次使就是袁真,当了十几年的桓温和朝廷缓冲,也是桓温、毛穆之的老同僚,如今也算是跟刘乘算同僚,还打过了照面,自然也来得。
值得一提的是,来之前别人的功劳不好说,袁真先因功加了龙骧将军。
当然,他这个功是实打实的,刘乘也要认的————北豫州那边的後勤,也就是毛穆之那夥子人的军需,可不是从寿春走的,而是人家袁真一力供给,你让谁来都要认。
而以袁真的资历加这个功劳,提升一下品级,磨一下资历,做个龙骧将军怎麽都对头0
唯独那边桓冲还是龙骧将军,虽说杂号这个事情本就不在乎什麽,可邓遐都不想看到荆州有俩冠军将军呢,所以也不好说什麽。
天子使者既到,洛阳更加纷乱。
不过天子使者理论上并不是来封赏的,而是来祭祀山陵的,据说来之前已经约定好了,同一时间的建康那里,天子不是正好束发成年改元吗?
所以,也会在年前率领文武百官一起斋戒,遥祭洛阳山陵的。
那没的说,大过年的,大家夥一起组团去扫墓呗。
然後刘阿乘才知道,司马懿祖孙几个竟然全都葬在首阳山!也就是晋惠帝死的不明不白,葬的稀里糊涂,中间据说还被毁过一次陵墓,甚至一直有传言,根本就是东海王司马越毒死的惠帝,偏偏我大晋南渡的政治根基一直在司马越这一边上,所以大家都漠视了过去。
说实话,就这待遇,还不如人家姚襄呢!
那麽点时间,不耽误姚苌兄弟几个伐了姚襄死掉时靠着的那棵树,做了棺材,塞了无弦琴进去,给运到关中老家去了,估计逢年过节也少不了祭祀。
不过,即便是司马懿祖孙几个,因为不坟不树不碑的传统,也明显有点稀里糊涂,也就是现在老臣们还能有点记忆(这也是遣老臣车灌过来的缘故),还能摸到大概方位,稍微做点仪式。
正事忙完,那就是真正的正事了。
腊月廿四日,众人回到石梁坞,诸将皆被摒除,只有桓温、毛穆之、刘乘、郗超、谢安区区五人相对两位使者,连罗友这个专营军务的荆州人都不在,其余幕属更是没有资格入内。
而既然是真正的正事,那自然要从最简单的家常说起。
建康那里,谁跟谁联姻了,上次见面是在什麽时候什麽地方,江左和这次北伐过程中出了什麽风流雅事?
你还别说,数来数去,桓温不愿意说自己跟殷浩的白纸,还真就是刘乘跟姚襄还有谢尚隔空再奏共鸣的事情最有韵味,尤其是他们之前在祭奠仪式上,还听到了桓伊奏的那首《葬花吟》。
啥玩意配上这个调子和桓伊的笛子水平也都够档次了啊。
「其实,老夫自江左而来,今冬还真有几位故人凋零————」就在这时,车司空自己先叹了口气。
而桓温明显一惊,旋即又有些疑惑,东阳到建康也有些距离,车灌出发的时间也肯定更早,殷浩那里没道理这麽快才对。
「是蔡道明冬初去了。」袁真随即揭开。「王修龄(王胡之)是夏日去的————这应该是今年最知名的两位了。」
这下子,刘乘在内,其余几人几乎同时嗟叹,王胡之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了,只蔡谟让人感慨。
毕竟,人家蔡公可不是阿猫阿狗,这是中兴三明最後一人了————况且,他是郗鉴死後托付的後任北府领袖:是朝廷当初反对殷浩、谢尚北伐的主要代表人物:是尊崇儒学复兴,反对清谈玄学的先锋;是司马昱执政前期朝廷老臣的中坚。
「蔡公的政见我一直都比较认可,可惜之前几次去拜访,他都正好生病,果然天命吝惜一面之缘。」刘乘摇头不止。「而我兄刘浪怕是要辞官为之守孝了吧?」
「刘吉利吗?」车灌愣了一下,立即点头。「确实听到这个说法,据说会稽王原本已经任命他去做御史。」
「敢问车公,给蔡公的諡号是什麽?」郗超也忍不住询问。
「单字穆。」还是袁真来做回答。
「朝廷如此苛待老臣吗?」郗超当即作色,引得屋内几人都明显一愣。
「我学问不好,諡穆不好吗?」刘乘略显诧异。
「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朝廷这是觉得蔡公有德无成也。」郗超黑着脸来言。「而蔡公几次扶危定乱,且为帝师,竟不得一文吗?」
「那我觉得应该加文。」刘乘第一时间表态。
「我也觉得应该加个文。」出乎意料,随即表态的竟然是一直没吭声,只之前叹了口气的谢安。「我与蔡公接触不多,但当年一次偶遇,如今来看,当日告诫简直是金玉良言,只以穆来定身後名是不足的————」
「毛将军以为呢?」桓温忽然扭头来问毛穆之。
後者似乎早有预料,却乾脆肃然起来:「朝廷贤达之士颇多,应该有相关的考量。」
「可是朝廷处事不公,我们应该进言朝廷,请朝廷更正,如果朝廷中的贤达之士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广泛辩驳之後不更正就是了,为何一定要避而不谈呢?」郗超毫不客气回应。「向朝廷进言,本身就是忠贞之态。反而是明明认为朝廷赏罚不公,却不做进言,才相当於助纣为虐!欺压良善!」
「不错。」刘乘也劝。「毛将军,你身为国家上将军,理应对朝廷政事有自己的见解,有些事情没必要躲着的。」
「毛将军。」谢安也忍不住来劝。「何必一定要与众不同呢?」
然而,毛穆之闻得此言,却只长叹了口气,然後站起身来,先朝郗超、刘乘、谢安三人拱手:「三位的好意我是晓得的,但今日我身体不妥当,就不做列席了。
三人赶紧起身相对回礼。
而毛穆之复又朝桓温、车灌和袁真拱手:「征西、司空、龙骧,我先回金镛城那里休息了。」
说完,直接低头离开。
车灌看的目瞪口呆,袁真假装看的目瞪口呆,桓温则面色不改,却在对方离去後缓缓开口:「车公,虎生有些抱恙,但我们都还是大略觉得,蔡公的諡号不妥当,请你替我们做一封正式的文书,上交给朝廷,就是说我们这几人都觉得应该将蔡公的穆改成文穆为上,而今日虎生不同意的事情也不必讳言。」
车灌回过神来,点了下头。
没错,毛穆之这里出岔子了————当然不是因为蔡谟的諡号,而是说之前郗超几次请他带头署名,请表桓温为大司马,结果这厮愣是装聋作傻,不愿意写这个。
你要说理解,都能理解。
他爹就是替庾亮背锅,明明为国战死沙场,却反而承担了所有战事的罪责,以至於现在都没恢复原本的爵位。
没错,毛穆之现在是开国侯,却失掉了他爹原本的食邑一千七百户的加恩,而且还因为之前的传承州陵县在南郡,南郡又因为长安之功整个给了桓温,所以变成了建安侯。
这种情况下,人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自己的计量,不愿意充当类似政治马前卒的身份,完全可以理解。
尤其是这一次算赶上了,毛穆之根本就是副帅,真要联名,那他就是带头的那个,你让他怎麽办?
桓温也能理解,真理解,当年的破事他也算亲身旁观了,可理解归理解,政治归政治,桓元子不恨毛虎生,甚至同情,但桓征西却也不能对毛将军留情了。
不然其他人还怎麽团结在他桓征西的周遭?
「虎生此番虽然没有持节,却实际上都督北豫州诸将,无论是前期围拢清理洛阳周边残敌,还是助力御龙做援军打赢荥阳之战,抑或是进军首阳山,其功都是正经的此战副贰,没有任何过错,我觉得朝廷应该明令嘉奖,以作赏赐。」话到这里,桓温又不藏着掖着了。「最好是让他持节都督一州,方可酬其功。」
袁真明显诧异,他这次是真懵逼了,他可是有人脉在这里的,哪里不晓得发生了什麽事?
桓元子如何这般大度了?
他分不清私谊和政治吗?
车灌也有些诧异,刚刚的情况他虽然一脸懵,但基本的政治嗅觉也是有的,桓温给的这个说法可不对路————持节都督一州,乃是毛穆之他爹都梦寐以求的结果。
经此一事,毛家怕是要正经迈入当世第一将门之列,继而走郗鉴的老路,後代便可从容自诩当世高门了。
更不要说持节都督一州的实权了。
不过,这些都不关车灌的事,他的核心任务就是私下与桓温沟通这些事情,拿到桓温的具体意见,如果在朝廷之前计划内的人事奖惩,就直接以朝廷名义宣布,不在的,发给朝廷做通知,朝廷再宣告下来,从而确保朝廷的体面,可别再搞出来当初第一次打下洛阳,一天一个奏疏让国家「归於旧都」的烂事了,更别搞出来逼的谢尚到廷尉才罢休的事情了。
於是乎,其人勉力含笑来问:「话虽如此,朝廷如今掌握的就是那几州,不知道征西想要他都督哪一州?」
「让他去宁州吧!」桓温面色不变。「我跟他说好了的。」
谢安、刘乘、郗超也都不变,俨然早就知道了这个处理结果,而袁真真真是惊到了,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车灌也懵了半日,然後才回过神来。
宁州在哪里?
就是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那个「不毛」,後世的云南贵州一带。
你就说是不是正经朝廷一州吧?而且还是桓温原本所督诸州之一,大大方方的拿出来了,都不用朝廷费力的,而且的的确确是让毛穆之家门和个人身份地位往上拔了一截。
但故意闲置,乃至於流放以作惩戒的意思,却也不要太明显。
「蜀中前两年才安分下来,宁州却还有造反,正好让他把宁州给夯实了,蜀中治安整体也会好一些。」桓温依旧肃然。「此外,其本部兵马却不着急调度,尤其是宁州那麽远,还得从蜀地和当地徵募士兵给人,正好洛阳这里需要人守卫,就让他部将陈午、次子毛球领兵在洛阳,跟着河南尹戴施一起稍作建设。当然陈午和毛球此番是有功勳的,该提一提将军号的品级,各加一些司州的太守也是应该的————我是这个意思,朝廷以为如何?」
「我————老夫自会上表朝廷,照理说应该没有道理不允。」车灌心惊肉跳,愣是没敢把话说死。
要知道,他来之前,朝廷那边讨论的很直接,别的先不提,只要是桓温治下诸州的人事,三品将军以下的人事,全都应允。其余的,不管如何,也先别拒绝,先把内容拿回来再说。
可毛穆之去宁州,所以这个————毛虎生到底干啥了?就是因为不愿意给蔡谟加个文?!
另一边,晓得整件事情原委的袁真回过神来,此时却明显有些凛然了,政治上的事情真真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尤其是在桓温这里,他跟毛穆之本质上是一类关系。
当然,这就是人跟人不一样了,毛穆之到底是个将种,之前桓温跟他聊,他虽然有一些愤懑,但整体上还是能够坦然接受的,宁州也不是不能做事情,桓温这麽搞明显对他还有余地,过几年说不得还能回来任用。
可袁真那是真正的士族子弟,真万一让他去宁州,他宁可立即死了。
想到这里,原本还想插手一下西府人事的袁真却是真一个字都不敢吭了。
毛穆之的事情讨论完,众人顺势说了之前北豫州诸将的赏赐,主要是胡彬提了一级,陈午、毛球、胡履有了明确的将军号与太守身份。朱宪父子这次摆烂,那就要有摆烂的觉悟,原谅你已经是看在邓遐的面子上了,不指望捞到啥。随即,郗超复又提及,建议让桓豁正式出任北豫州刺史,移镇颍川做都督,刘乘则顺理成章建议让桓豁出任平北将军。
毕竟,王胡之夏日就是死了嘛。
对此,车灌反而有点心理准备,立即表示会回报朝廷。
然後众人又说了一些关中、洛阳的安置问题,随即,便转到了此战另一位偏师主将刘乘身上。
「朝廷的意思是,刘前军可以做辅国将军,加侍中。」车灌给出了朝廷的赏赐。
没毛病,侍中足够好了。
「侍中可留,辅国将军没必要,尤其是西府这边已经有辅国将军了,我就不与人同列了。」刘乘笑道。「二十四岁为侍中、前军将军、淮南太守,朝廷和桓公对我足够优渥了————倒是荥阳之战的诸将功勳,还望朝廷能够赏赐妥当。」
车灌本能去看桓温。
「我也是这麽想的。」桓温坦荡以对。「御龙太年轻了,需要在太守任上多有堪磨,方可大用。」
见到是早就商议好的,车灌当然不会多说,便点点头,复又说到最关键的事情:「如果是这样,倒也罢了,而再往下诸将之赏罚,朝廷当然有说法,但征西作为主师,但凡有计较,想来朝廷不会反驳————唯独有一事————」
「司空且稍驻。」就在这时,郗超忽然起身,打断了车灌的言语。
刘乘更是从自己的蛟皮包里翻出来一大张叠起来的纸,随意打开,给车灌递了过去。
「这是何物啊?」车灌看了一眼,心惊肉跳,惊愕来问。
「如司空所见。」郗超昂然做答。「这是此番出征诸将联名上奏的《请加桓征西大司马表》。」
「除了毛将军父子最近得病了,没有列名外,其余所有参战将官、太守、幢主、秩三百石之幕属,皆有列名。」刘乘笑道————这是实话,沈劲一开始不愿意写,後来其他所有人都写了以後也怂了,老老实实在刘乘的要求下列了名。
「你们这是在作甚?」桓温当场皱眉,好像很反感的样子。「怎麽能私下做这种事情?」
车灌一下子醒悟过来,却只张了张嘴,然後本能去看一起来的袁真。
袁真迟疑片刻,忽然起身,便在几人目瞪口呆中将那奏表抢了过来,直接撕了个粉碎。
连刘乘都懵了,这麽勇的吗?!
桓温也懵了!
然而,下一刻,袁真到底是让所有人见识到了他的勇气。
只见其人直接朝着桓温拜下,言辞诚恳:「明公,我才是这里资历最深、家门最高、
官职最贵,也是与你私交最笃的人————这种上表,怎麽能没有我呢?难道我不知道明公的功勳吗?这个表应该重新写,我袁真列第一!」
桓温心中大喜,却还只是按住多余表情,只上前扶住对方而已:「你们这些人,怎麽一个个的,都喜欢自作主张?」
说着,还是看向了车灌。
车灌能说什麽,他一把年纪了,就是仗着脸面和身份过来传话的,倒也只好苦笑:「如此,赶紧将表补好,原本我还想着过完年再回去,现在只怕要立即回去与朝廷做分说了!」
「後日设宴,与司空饯行。」桓温大手一挥,到底按捺不住喜色了。
我是後日饯行的分割线臣等闻崇贤旌善,王教所先,念功简劳,义深追远。故司勋秉策,在勤必记,德之休明,没而弥着。征西大将军温,英姿雄发,文武兼备,可谓超世之英杰————躬率三军,讨除二寇,荡涤河渭,清洒旧京。其功之大不可计,其勋之重不可称也。
——《请加桓征西大司马表》.晋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