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司空车灌饯行的地点定在了宣武场,场面非常大,基本上把此次冬营的幢主以上、
秩三百石以上的幕属文职,也就是真正掌握兵权的,和有名有姓的文人名士给招呼齐了。
只有毛穆之没来,毛珍、毛球都来了,连王官奴、朱阿明、桓不才这些人都被谢玄领着坐了後排两个案子,而苻坚是正经的都令史没卸任呢,坦荡坐了一个案子。
大家见了面,先做恭喜。
因为很多赏赐、尤其是幢主到将军层面的赏赐,桓温已经通过车灌的名义正式予以发布。
赏罚基本上公正。
总体上的完胜,和那张被重新誊录的名单,使得即便是只有苦劳的人也能得到一点加官、进爵;部分被认为是有功劳的人,则被提升了基本的将军号品级;而一些功劳比较明显的人,要麽得到了明显品级的提升,要麽越过了那些被认为是具有相当限制的门槛。
连毛穆之都得捏着鼻子认,自己是越过了一层嘛。
而回到刘乘这里来说,幢主孙骁获得了刘虎子原本的横野将军,这是最低级的杂号将军,但如今也算是个将军了;相对应的,刘建本人改为虎威将军,这是标准的五品杂号,并且获得了亭侯爵位;高衡是一样的待遇,晋位五品武牙将军,亭侯;沈劲因为有阵斩姚兰的明确大功,最终大战也负责堵住了夹山道的南端,基本被认为与桓虔、苻菁一样的最高级别功勳,所以非但晋身四品广武将军,还得到了乡侯的爵位,算是得尝所愿。
随军参谋这边,桓伊在刘乘坚持下,获得了其父曾经获得过的长社县侯——当然,这里面肯定有他姓桓的缘故,有他家十几年前上过台的缘故,但我大晋就是这个规矩。
何况刘乘要学习我大晋优良的封建人身依附传统,给人家发离职补贴。
桓伊之後,几位河北流人,申永、刘悝、房谌三位获得了亭侯,年纪偏小的郎鉴获得了关内侯。
对应的,後勤线上的所有人,从范宁以下,丁准、郭满、刘仕、诸葛恒(北岳),乃至於丁匡、鱼韶、郑胜之,也都得到了侯爵。
范宁是乡侯,再四人是亭侯,最後三人是关内侯。
也算是人人有份了。
降人蒋干、周成也得到了任命,在刘乘的一力坚持下,周成以谯郡太守领折冲将军的身份正式率部落到了谯郡,由西府总督,这是一个非降人特色的安置,没有虚高的将军品级,却有名副其实的太守身份,基本上是比照上次许昌反击战重新立功後的王洽来了。
周成非常满意。
至於蒋干,在刘乘的要求下,以谯郡功曹的身份,同时兼任了刘乘前军将军府的从事中郎,算正式成为了刘乘的幕属。
此外,刘阿干正式回归西府,他将从关中移镇到寿春。
包括作为援军参战的陈午、毛球、胡履三将,中期合军的何融,也都有了明确的升迁转任记录,而戴施保住河南尹本身就是他之前最大指望,诸葛衡(南岳)因为没拉胯被调度回了建康也是他这几年孜孜以求的,诸葛恒(北岳)则被刘乘给徵辟,允许回家募兵,正式成为高衡手下的幢主。
平心而论,鸡犬升天了。
非要说哪里不对,反而是刘乘只得到了侍中的加官。
侍中当然是高升,这是极为清贵的身份,完全可以擡高家门的,也就是现在还没经历过所谓南朝更替,家门进一步固化,否则刘乘再进步也没资格出任如此清贵职务。
算一算就知道了,等任命正式下来,也就是过了年,按照虚岁,他也就是二十四,二十四的侍中,扬州大郡郡守,还有禁军体系的四品前军将军,已经足够惊人了。
而且刘阿乘不是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了,当然晓得,这意味着朝廷隐隐做出了承诺,将你视为某种更高层级的後备了。
那些心里明白的士人和将门子弟对此非常惊愕,袁宏更是妒忌的眼晴都直了。
唯独既然作为偏师,主导着打了一场胜仗,没有一个更符合大家认知的官爵升迁,不免引发一些幢主一层的议论。他们够不到这个层次,就好像之前只觉得刘乘能跳上去是靠钻营一样,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认知。
对此,刘乘其实是有一点自己想法的。
首先,他体谅朝廷————真体谅。
他都开国县侯了,爵位确实没法涨,加官又给了侍中,最多给他提升将军品级,可提升一个三品杂号将军有什麽用呢?还不如坚守一个禁军体制有说法。至於谯郡那种淮北的太守,再给他来一个,又有什麽用?
但你要说他不想升官,那也是胡扯,他想要的其实与桓温说的非常坦诚,想要持节,都督一方。
持节、使持节,都督一州,都督淮北,都督数郡军事,都一个意思,关键是那个持节,有和没有不是一个概念,而他的身份再往上,偏偏就是这个了。
但没有给。
原因再简单不过,就是之前升的太快,家门、资历的隐性天花板到了————桓温那个直接的许诺,已经超乎这个时代想像了。
不是为这个,刘乘给桓温张罗什麽大司马?
甚至朝廷给予侍中其实也算是一种承诺。
只不过,刘乘心知肚明,想要急功近利一些,尽早实现这个前途,他只能选桓温,因为天子和司马昱就算愿意,也未必给得起,而接下来数年,尤其此番击败姚襄成为大司马之後,桓温也注定会越来越往权倾朝野的方向发展,整个南方都要仰桓温鼻息。
可即便如此,桓温也需要他等几年,就好像当年不愿意给他指一个桓氏女一样。
就是最高权力者认为你已经到份了。
真的到份了,因为接下来可不是什麽升官图那麽简单,而是要排队了。
上面那几位不死,不败,不亡,就轮不到他。
这就是士族门阀之政治的最根本所在了。
刘乘其实是私下给自己画了个表的—排在他前面的,是桓氏五兄弟中的四位,是周抚、司马勋这两位边镇,是谢氏三兄弟,是袁真,是荀羡,甚至是郗超的父亲、叔叔和郗超本人。
毛穆之不算,他可不愿意去当什麽云南王。
当然也包括尚书台那几位以及王述、范汪那几人,实际上,这才是侍中所指向的某种隐性承诺,是对他此次战功的真正表达与拉拢。
但他也不想回建康,他想要兵权,要北伐。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节点在北方,在战争中,包括你想真正突破这层排队上场的桎梏,以及现在能够突破家门桎梏排上去,也都只有依靠战争。
至於说这个名单,仔细品味品味,你要说服气,也真服气,这里面最年轻的持节者,也就是荀羡嘛,比他大八岁,而且新来的消息,荀羡虽然没有救下青州段龛,也不可能救得下,却也有稳步推进,而且有与慕容鲜卑正式交战,斩将夺城的明确记录。
这个在刘乘看来相当有含金量,他自己都还没跟理论上正在最强大时期的慕容鲜卑交过手呢。
这个当初因为看不上褚裒而发起夺权的名门子弟,确实比谢尚、殷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你要说不服气,一个半人,那半个是桓冲,桓冲只比刘乘大六岁,而他四年前就实际上都督起关中了,桓温都不好意思给这个弟弟加重号————当然,家天下之下,你也不好说什麽,人家亲兄弟,早年没了爹的那种兄弟,你凭什麽跟人比?
而且桓冲也确实有能力,是个合格的「宗室」,充其量算半个。
那一个,是谢万。
真正让刘乘心里感到明确不服气的,还真就是一个谢万,此人能力之差,是几乎所有人,从江左那些执政,到谢万自家几个哥哥都心知肚明的,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真到了一定份上,西府很可能会递交给谢万。
只有谢万之後,到谢石之前,因为年龄和资历的问题,才轮到刘乘和袁真做计较。
没错,谢万不光比刘乘排位更靠前,甚至比袁真都更靠前。
因为这关乎着江左对桓温最後的抗争底线。
这就是家门,这就是士族门阀政治————也就是出了苏峻之乱,不然刘乘说不得连个侍中都没有。
「宅仁先生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当上刺史吗?」开始上菜以後,距离最上首那对并排位置只有一个位子的刘乘忽然开口来问身侧之人。
这很露骨,放在平常很失礼,然而,就眼下这个气氛,还真未必如何,因为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些事情。
一开始大家还很含蓄,但很快,从那些幢主开始,慢慢蔓延开来,等到了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忍不住热烈的讨论这个话题————要是有个名士这个时候站起来拂袖而去,表示不愿意脏了耳朵,说不得能上《世说新语》的。
「当不上就不当。」罗友低着头扒拉起了刚上的黄河鲤鱼,闻言面色不改,甚至反问过来。「你觉得你三十岁能持节吗?」
「能吧?」刘乘笑道。「排在我前面的人已经有数了,而且里面颇多无能与老钝之辈————」
「那也要有命,千万不要为了功业白白丧命————那些人,因为你的战功,因为鲜卑人,不得不给你这个名分,让你排着,其实哪个看得起你?」罗友继续翻着鱼说道。「都眼巴巴指望你自家丧命於北,然後弹冠相庆。」
「确实。」刘乘喟然道。「可我梦想持节不也是为了北伐吗?况且今日这宴席上难道有此类人吗?安石先生,你觉得有吗?
」
最後半句,赫然是扭头对上了坐在他另一侧的谢安。
谢安好像之前一句话没听到一样,愣了一会,方才摇头道:「此间都是同袍,应该没有这种人吧?而且宅仁先生是不是引喻失义啊?弹冠相庆说的是王吉和贡禹两位清廉之士相互提携共进————」
「不要紧。」刘乘摆手。「自古以来名士之风就在於引喻失义,只要失的好,将来也是典故————譬如楚庄王止戈为武,咱们今日之後,弹冠相庆就是说高门小人妒忌咱们这种亲身上战场的寒门贤能了。」
「说得好,就是要引喻失义,就是要亲临战阵,回去咱们就一起嘲讽郗太常、王右军那些人。」谢安连连点头,面色如常。
没办法,他自适应能力强,什麽高门小人啊,寒门贤能啊,就当是之前在会稽搞名士聚会,喝多了说谁是司马宣王再世一样,当个相互嘲讽笑话就行了。只不过之前是他这个东山名士的主场,一般是他发起攻击,刘乘这个北流破烂做招架,现在来到洛阳了,到处都是北流破烂和淮上军头,轮到人家攻,他这个小草来抵挡罢了。
倒是引喻失义不用在乎这个说法,他深以为然。因为其实他寻章摘句的水平也是不高,只是明显比刘乘强罢了,在真正的学问家面前也经常闹笑话。
三人在这里丑态毕露,倒是坐在斜对面偏下的袁宏,从三人开口开始,几乎每一个字都如芒在背,想要说些什麽,却不知道如何插嘴。
宛若劲卒之间攀比军功讨论前途那般露骨的闲话间,桓温与车灌还有袁真、郗超终於适时抵达,众人纷纷起身相对,一直等到桓、车二人一主一客做了并列的首席,之前忙碌着新表奏的袁真、郗超依次坐到了对面,这才重新坐下。
桓温心情很好,非常好。
主要是这个事情发展的路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种嘛。
是他青年时雄心壮志,壮年时野心渐滋,本能便寻求模仿的那种王道路径,也就是前几天刚刚祭祀过的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爷几个的路径,靠着在外面的军功竖立威望,把持武力,然後反过来对内做家门,化公为私再为公,最後顺理成章而成大业。
具体到这一次,就是打胜仗,为国家回击了慕容鲜卑,稳定了中原局势,然後诸将归心,再反过来寻求政治地位的提升。
里子面子都有,偏偏所有的敌人都没有办法,没人能挡的!谁也拦不住的!
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其实,即便是刘乘这个对桓温战略完全不感冒的人,也都能理解他的思路————生下来就是大晋朝的高层士族子弟,不学司马懿父子学汉高祖,人家就会觉得脱离实际。
也是真没办法。
桓温既至,宴会便立即进入新阶段,众人先从最基本的宴会礼仪开始,为小皇帝过几天就束发改元称贺,为司马聘彭子陛下寿!然後一起庆贺大胜!大家再一起称颂桓温的功绩,为桓温寿!
甚至已经有不要脸的直接喊出了大司马三个字来,只是被桓温喝止了而已,并反过来引导着大家为车司空寿,为袁龙骧寿。
这就已经好几轮酒了。
而桓温到底是晓得这些武夫脾气的,加上今日心情也好,基本的饯行仪式一完成,便立即放开了限制,让众人自行宴饮交流,只不得坏了秩序,否则军法从事。
众人会意,下方那些武夫劲卒便自行喧嚷起来,而离得近的幕属、文士以及高阶将门子弟便纷纷开始说风雅之事,甚至有人尝试谈玄论道。
这气氛就很好了。
又喝了几轮,反而是车灌灌了点冬日凉风,偏偏年纪大了,也不胜酒力,便乾脆起身,询问周边景色,藉以逃避。
这都是宴席上常有的事情,心情极好的桓温怎麽可能让人家这麽一位三公老臣兼客人不舒坦,便赶紧唤人取了两件短,自己在蜀锦袍子外披了一件,另一件让这位司空披了,然後便主动牵着对方的手上了宣武场的检阅高台,居高临下为对方做起了风景介绍。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就摆在身前的洛阳城。
「洛阳城啊————」车灌明显喝多了,带了几分酒意,说话也有些不顾忌场面。「朝廷以为我是老臣,晓得洛阳地理风俗,所以遣我来。但实际上,我之所以晓得地理风俗,乃是因为当年年轻时在洛阳整日东躲西藏,今日去北邙山躲乱兵,明日被人裹着去金镛城做文书,这要是不熟悉,反而奇怪了。」
说着,其人指向了洛阳城:「你们晓得吗?老夫从这里看去,满城都有记忆,却没一个好的故事,全是兵灾、政变、屠戮、劫掠。贾後当权我是没什麽记性,倒是八王并起,你来我往,从他们本人到那些一时风流人物,没一个落到好下场,全都记住了。」
话越说越难听,偏偏大家没一个能驳斥得了的,便是桓温也只能四下去看风景,然後忽然指着城南隐约可见的一片残破建筑来转移话题:「那里又是什麽?」
「应该是明堂。」伏滔脱口而出。「我和袁参军前几日还去探访过,建筑凋敝,已经没法恢复了,只有一个大略规制在。」
「啊。」桓温点点头。
刘阿乘此时也带着三分酒意,听到明堂两个字,脑中莫名蹦出来几句诗,然後脱口而出:「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
众人闻言各自尴尬。
「不对。」还是车灌见多识广,从容摇头以对,认真辩驳。「黄头鲜卑是王敦逆贼污蔑明皇帝的言语————实际上,当时确实有黄头胡虏进入洛阳,却是羯人多一些。」
「黄头羯寇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刘乘立即更正。
「这是最近流行的七言诗吗?」车灌忍不住来问。「为何只做两句,最少也要四句吧?」
「不是我做的,是之前北伐路上听洛阳父老说的,挺有意思,但当此大喜之日,似乎不适合说————」刘乘赶紧摇头。
「有什麽不适合的?」车灌自嘲道。「你们听来的那些离奇之事,都是当年我们这种老朽亲身经历的事情,老夫都不觉得尴尬。」
「下两句是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奔走如牛羊。」」刘乘笑道。「好像还有一句是什麽妇人出门随乱兵,夫死眼前不敢哭」————到此为止吧,我也真记不得了————让袁阿虎来续,补一个有文采的。」
周围明显安静,袁宏更是赶紧摆手:「我做不得。」
「当年哪里比得上牛羊?」车灌一如既往,见多识广。
桓温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但他到底是个政治家,不至於怪谁,而是自家已经意识到,这站起来看风景,就洛阳这个风景,你要是能看出什麽心胸开廓来,那才是真离奇了。
而且这个事情,是真没法逃避的。
一念至此,其人倒也坦荡:「所以才要咱们力同心,收复神州。」
众人纷纷称是,车灌也叹了口气,朝桓温正经拱手行礼。
於是乎,众人又撤回来一起喝酒。
喝了两轮,其他人都已经借着酒意忘掉了刚刚的事情,倒是原本非常高兴的桓温心中反而郁郁起来,加上下面居然又有人借着酒劲谈玄论道,却是终於按捺不住,忽然拍案而对:「诸位,神州陆沉,华夏根基之地到处都是丘墟,比车公年轻的人,一辈子都见不到昔日繁华,你们说,王夷甫(王衍)那些清谈误国之辈,难道不该承担责任吗?!」
众人明显惊愕,台上一时寂静。
毕竟,王衍一面固然是谈玄论道风气的推动者,可另一面却还是琅琊王氏兴起的根本。如此直接而愤怒的指责到这麽一个人头上,大家根本不晓得桓温到底是什麽意思?
谢安都懵了。
而这其中,别人倒也罢了,袁宏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有可能是以为王衍是代指,桓温本质上是在指责之前殷浩、谢尚那些人打败仗,致使洛阳反覆沦陷,逼的大家大冬天来作战;也可能是这些天在桓温帐下只得到了一个文书一般的前途,根本没有在谢尚那里还有权柄可比,以至於其人积攒了一些不满。
更多的可能,只是文人做派,喝了酒例行想出风头,最後,竟然是这位当世文宗忍不住拱手抗辩:「征西,国家兴衰自有天命和它的复杂运势,怎麽能推给特定的人呢?」
原本已经郁郁的桓温闻得此言,双目圆睁,胡子根根如针弹起,脸颊更是发红,俨然是酒劲上来,当场大怒不能自抑。
但有人比他怒的更快,刘乘直接站起身来,将酒杯狠狠投到了袁宏桌案上,继而厉声作色:「袁阿虎,你在胡扯什麽?整日做你的辞赋就是了,政治上的事情,有你插嘴的份吗?你懂什麽政治?如此轻率去为那些人推卸责任?!如果不是念在你有几分才学,早该将你斩了,以警示天下!」
这下子,袁宏惊惶一时,酒醒了一半不说,便是下面的那些低阶将领们也都被这一幕给吓到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而刘乘乾脆直接扶刀转出,来到前排宴席中间空地,继续凛然来对袁宏:「我告诉你,袁阿虎,天下兴亡,国家盛衰,固然有天命和复杂运势————但天命是靠仁政和百姓安乐而带来的,运势更是执政者自己能否恪守职责、维系道德来决定的————神州陆沉,百年丘墟,大晋一统二三十年便大举崩坏,正是执政者自毁所为!怎麽能如此敷衍推脱?
「至於执政者自毁,一则司马氏争权夺利所致,这一点,天下人虽然不说,但人尽皆知,就连明皇帝听到了王赤龙的叙述都羞耻难耐,自认为国祚难长,我反而不想说了;可二则,执政者本就有士族在列,士族之堕落更是本朝衰亡南渡之根由,乃至於还是现在国家难以伸张的桎梏,却因为南渡以来士族权柄日重,反而无人敢提,今日也就是桓公收复神州,才有此叹,而你竟然敢说这种话,那我就不得不借着桓公之威仪,讲清楚本朝士族之堕落的根由,和你此言的无耻之处了。」
话到这里,刘乘转身朝气还没消,但已经有些发懵的桓温拱手,言辞气势不减:「明公,请允许我借你的愤懑之气,讲清楚士族堕落之承序,让天下人知道到底何为天下兴亡、国家盛衰,也藉此表明我个人心迹,一吐胸中块垒。」
「说。」桓温擡手应允。
大多数人还在发懵和震惊中,几个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刘乘是想救袁宏的狗命,唯独谢安,本能脚心一痒,忍不住在步履中抽了一下。
「诸位,春秋以降,战国兼并,史家多以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为标的,为什麽?因为礼崩乐坏,再无救了!」刘乘立在那里,深呼吸了一口气,背对桓温,昂然来言。「而若论本朝士族之堕落,却不能只从本朝说起,而是要从首开党锢之祸的桓帝讲起,从汝南袁氏首鼠两端,反而四世三公,富贵延绵说起!」
袁宏面色涨红,便是侧後方袁真也愣在那里—这里面有个问题,那就是陈郡袁氏和汝南袁氏虽然不是一脉,但很多时候会任由外人混淆一些东西,最着名的就是把两家同名的祖宗袁良给混淆成一人,然後他们自己也故意稀里糊涂。
所以,这刘乘不会是也弄混了袁良,以为汝南袁氏跟陈郡袁氏是一家,专门要从祖宗骂起吧?
可我袁真坐这里呢!
但也不好驳斥吧?因为自家还是知道的,两家不是一家,而且这个时候专门驳斥不是显得心虚吗?
就在陈郡袁氏两位在场者尴尬不已的时候,刘乘已经从袁氏发迹的「不与他同」开始说起————这年头缺乏文化传播,连晋明帝都要让王导讲述才知道司马氏崛起建国的历程,知道那些典故,何况是这种东西?
也就是後世三国信息大爆炸,各种高低端游戏、视频、文字、早就把这些故事扒烂了,才能慢慢讲述。
其实,刘乘讲的也不多,也就是三个例子。
首先是汝南袁氏的堕落,士族中的激进者与宦官、外戚、皇权作斗争的时候,汝南袁氏的第三代袁汤第一个开始尝试首鼠两端,从一开始依附梁冀,到後来利用同姓的中常侍与宦官勾连,另一边却又用权势和身份维系士人领袖身份,反而权势日益稳固,成为天下仲姓。
到後来袁绍反而利用外戚何进,彻底攻杀宦官,并成为华北最大军阀,几乎取刘氏而代之,却又最终败於内部士族对立。
其次,讲的是颍川陈氏。
陈群设计九品中正制,本意是为中央收拢用人权力,结果到了司马氏崛起,因为需要做家门篡位,不得不广泛向士族妥协,原本用来集权的制度反而沦为现在这种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的怪异情况。
还讲陈泰,一面实际上为司马氏充当骨干,一面还想维系,或者说自以为自己还能维持名分清白,结果就是曹髦当街被杀,却连贾充都不得死,其人自知所谓清白成了笑话,郁郁而终的事情。
最後,便是讲王夷甫。
却不直接讲王衍,而是从琅琊王氏另一个重要人物,王衍的堂兄,竹林七贤的王戎说起,也就是之前第一次与谢安面对面时,谢安问了以後就後悔的那个地方说起。
说王戎名义上是竹林七贤,实际上既要当官,又要敛财,还要名声,几乎攫取了所有的一切,而不愿意堕落的康却就在此地南面几里地的位置被斩首示众。
当然,也讲了王衍继承了其堂兄的手法,继续推崇清谈,打造了士族政治的前身,结果羯人一来,沦为笑柄,连石勒都看不起他,如杀一条狗一般轻易的杀了他。
「诸位。」讲完几个例子,刘乘讲的口乾舌燥,却反而心中真起了一股郁郁之态。「我常常与人说,天下大患,在北是以胡临汉,在南是士庶天隔————可士庶天隔只是表象,根本上,难道不是自汉末以来,士族日益屈服於权柄、富贵、名望,而弃天下职责,以至於自身竟然反过来沦为国家痼疾所致吗?
「北方变成这个样子,哪里只是明堂变废墟?关键是人!人!老百姓为了活命,扔下最好的良田,钻到山沟里;读书人脱掉漂亮的衣冠,去投奔胡人————结果胡人的政权崩解了,两边的汉人忘了自己是汉人,相互把对方杀的满城都是血污,水利沟渠里全是蛆虫!
那些逃到江左的士族却还在江左饮酒作乐,圈地自肥!
「你们不要觉得那是北方汉人跟我们无关,不要看不起他们,因为我们如何看不起北方汉人,那些江左士人就如何看不起我们。我们这般辛苦北伐,驱除胡虏,亲身杀敌,以至於血污满身,泥尘遍体,更有多少临阵而亡者。结果呢?即便是有再大的功勳,却依旧要受制於那些高据榻上,自诩清贵之辈!而他们本人只要摇摇扇子,躺在妓女怀里,只要他们父兄过世了,便可以轻易上位,居於我们之上!这难道是对的吗?这天下难道已经没有最基本的道理了吗?
「这还不算,他们还要嘲讽我们,嫌弃我们是劲卒,觉得我们粗俗。甚至还要让天下人一起嘲讽我们,说他们是乾净的,我们是腌臢的,我们活该如此。我之前就说了,他们占尽了所有,连名声都不愿给我们留!
「诸位,你们也真不要笑话那些将门不伦不类,实在是他们能看到士族的轻松,也晓得劲卒的辛苦,人都会如此选的。
「诸位,今天如果不是有桓公这种超世之英杰愿意带领我们,为我们这些北流武夫做遮蔽,怕是连这次的赏罚都不能尽如人心。
「诸位,我们如果有朝一日北伐功成,不能返身对这些士族进行清廓,那即便是将来有一些局面,也还是要沦为他们木屐下烂泥的!」
话到这里,刘乘回到座中,欲饮无杯,劈手夺来谢安手中酒樽,一饮而尽,然後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语气真诚:「东山先生,我不是在说你,你比那些人强太多,你最起码亲身来到此地,晓得北方是怎麽回事,而且你素来知道该怎麽做事情。便是他们,我也不恨特定的人,《兰亭集序》是我生平所见之风流,飘雪如柳絮,我也早早与刘吉利说过,那就是文学之选。
「我其实晓得他们是在干什麽?无外乎是弃了几百年来汉儒自诩的责任二字,得一时乐一时,明明读《春秋》,却不愿意知道什麽是历史————可是这天下到了这种局势,是想弃了责任就能弃的吗?不去做事,不去睁眼看北方丘墟,不给北方劲卒刀兵尊重,只是一时都乐不下去。
「当然,幸亏有桓公!早十几年他便言: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今日我也是仿效桓公,拾取牙慧罢了。」
说完这话,其人起身踹翻身前几案,朝已经面色发白的桓温拱手一礼,便在绝大部分人或惊疑或诧异或畏惧的自光中径直而去。
桓温一直等到对方彻底离开,方才小心翼翼,举杯来对左右:「诸位,诸位!御龙喝多了,不免有些激愤!其实吧,我是觉得,一些士族确实很堕落,天下衰亡,肯定有他们的责任,他的意思,我大致是懂得。可倒也不至於说所有士人、士族都堕落,而且朝廷还是很赏罚分明的!就像御龙刚刚说的,大不了有我在嘛,我在这里,必定能让诸位都有一份公道的!喝酒,且饮!诸位且饮!」
没错,自家先扯开这个话题,最开始都杀意毕露的桓征西听完刘乘的宣泄,先自行心虚了。
於是先做宣布,我桓温还是觉得士族大部分是好的,如王夷甫那种坏士族只是一小撮!
众人慌忙起身,尤其是前排那些能听懂一些话的将门、文士,此时都有些发慌,就连郗超都明显有些慌张,他好像第一次听到刘乘这般愤愤直指整个江左士族是天下堕落之患。
反倒是蓄妓十年、高卧东山,之前连王羲之说一句少清谈几次都不耐烦的谢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酒杯,从容自斟了一杯,尽显名士风度。
引得许多之前偷偷讲谢东山征西将军府笑话的人另眼相看。
我是另眼相看的分割线桓公入洛,将送车公南返,与诸僚属登宣武台,眺瞩旧都,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虚,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南渡以来,颍川陈氏见衰,至永和中,陈逵北伐失利,愈败,至陈佑,犹欲以北伐振家门,然临阵争先而溃,面桓公归於太祖。太祖初不言,至於年末大集赏,乃指洛阳丘墟徐徐陈士族之堕,先言汝南袁氏之首鼠两端,再论颍川陈氏事与愿违。佑本无功勳,又逢败,唯仗家门,而军中闻之愈轻,终不得立,遂辞官归家,不复出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太祖伐洛阳,与桓公诸僚宴饮,公先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虚,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宏在座,率尔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公大怒,太祖先忿,起身历数百年士族之堕,尽出胸中块垒,座中皆不敢言。宴罢,诸皆以为太祖殊勋不得持节而怒。独谢安石书王坦之,论及此事,曰:「桓元子、刘御龙固同超世之杰,扫平北方,恢复华夏,必此二人。然桓元子势大心野,刘御龙赳赳不平,必不可使二者同征,但有二三,国家亡矣。」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