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平元年(公元357年)正月,如民间少年束发开始去服役一般,也如士族少年开始清谈交游准备接受徵辟一般,十五岁的晋家天子司马聃正式元服,改元昇平,其母,也就是太後褚蒜子徙居崇德宫。
然後依旧以会稽王司马昱辅政。
没错,皇帝元服了,改元了,但外面的一切如故,只有太後将自己垂帘听政的那份权力归还了自己儿子,其他人的东西是一丁点不可能「还」给他的。
这还不算,北方大胜後,桓温聚兵不散,诸将纷纷列名,竟然还问朝廷要大司马。
大司马是什麽?
小————不对,已经元服的皇帝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只能请教有学问的人。
而按照朝廷里的那些有学问的人来讲,这是武官第一,汉制,在诸大将军、骠骑、车骑之上,以代太尉之职,就是太尉的超级威力加强版。
统揽一切军事。
到了魏晋的时候,大司马反而常常跟太尉并存了,就更加明确自己在三公之上的超然地位。
依旧是统揽一切军事,好像徵召的幕属地位也比三公幕属高。
当然,这种解释其实没啥用,汉末以来,权臣自拟官职,以霸府横压朝廷,早就见怪不怪了————换句话说,这种变态(生物学名词)的官制因为太过於常见,反而成为常态。
反正,我桓温就是要再往上走一步,这个功劳摆在这里,姚襄人都死了,部众也降了,洛阳收复了,我也不要什麽别的,爵位到头了,也不可能给我异姓王,假黄钺也有了,也不可能现在给我什麽加九锡,我就要大司马。
大司马配上假黄钺,统揽一切国家武力,你给不给?
而且非要举例子,北面有个现成的大司马,慕容恪嘛。北燕只要一动兵超过十万,那就是慕容恪总统,建国後不久就立即冠以大司马的身份。
那我身为南方统帅,为什麽不能做个大司马?不然慕容恪再打过来,你们用谁抵挡?
用我的话给我什麽身份?
所以怎麽办呢?
只能给他,不然用什麽酬功?而且万一桓温恼羞成怒了,直接带着洛阳的兵南下怎麽办?
朝廷的使者之一,本来被认为是桓温和朝廷之间缓冲的袁真,直接成为了这个请进表排名第一且名义上的执笔人,不愿意列名的毛穆之倒是忠心耿耿,直接去了宁州。
这还不算。
据说,当时送别车公的宴会上,桓温指着洛阳废墟,当众亲口说这都是「王夷甫的责任」,直指江左士族。有忠心朝廷的名士尝试反驳,差点被砍,堪称杀气毕露。而那个刘乘据说因为朝廷不给他持节,又被桓温给拉拢过去了,以至於接着这话当众替桓温煽动诸将,说什麽江左士族堕落,是天下万恶之源,说朝廷赏罚不公,歧视诸军将士。
当时的情况,听这描述就感觉,只要桓温振臂一呼,直接便可带兵南下了。
这是什麽,这就是赤裸裸的示威!
不给,他就亲自来拿。
袁真是我的人,刘乘更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人,你们用谁抵挡?
故此,朝廷的争论没有持续太久,哪怕明知道桓温得到大司马的身份後会尝试真正统一兵权,也得先给他。
此事之後,大家只剩一个半指望。
一个是说荀羡在北府打的确实好,这个当年以二十八岁都督两州的人,真就稳如泰山,在东线完成了战略任务,阵斩慕容兰、王腾,维持住了战线,而且北府内里经营的也妥当。
且北府兵权从希鉴开始就是国家稳定的根基,有北府在,加之根本上就是以北府、西府为根基的禁军,或许还有最後一道堤坝。
半个则是指望谢奕将来接任西府後,仗着跟桓温的私交,以及谢氏外戚的身份,接替袁真充当缓冲了。
至於说诸冠族团结一致什麽的————司马昱都跑过去跟桓温私会了,谢安都在桓温幕下当小草了,王彪之都跑到会稽经营後方了,郗超更是十五岁就跑到江陵去了,甚至据说是这个大司马进位表的始作俑者,加上这次袁真以朝廷使节倒戈,事到如今,大家也真有点心气不足了。
非要说刘乘墙头草给谁当爪牙?
他不是冠族,不能在这个讨论范畴内。
其实,对於这个年节与正月,刘乘本人倒是没有什麽感觉,就是过年时下了一场大雪,使得冬营物资有点紧缺,逼的桓温不得不下令中止宴饮,甚至开始学习刘乘那种官兵一起吃的风俗。
当日喝多了,借着桓温那句话的演讲,也没有什麽立竿见影的效果。
王猛过来夸了一句,但总觉得这厮有点看笑话的意思,大家都是北流破烂,你二道北流别以为自己就能被人家当成自己人,你再明白又有什麽用?
罗友劝了一句,让他以後少喝酒,但这次真不是喝酒的事情,也不好说什麽。
郗超也过来,则是劝他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位置,如果一直郁郁於出身的话,对将来做大事未必有好处。
倒是蒋干过来,认认真真说,没想到刘前军这般有见识,体谅北人难处,同时知晓南北痼疾;然後薛珍过来,说没想到刘前军还是不忘本的,比好多人都强,前几天是他脑子糊涂了,然後留下几匹好马走了;甚至朱宪专门过来,说难得刘前军明白将门攀爬的辛苦,然後借势再做道歉,只讲这次回去,一定精诚协作。
难得王霸之气发作一回,倒也有点涟漪,可让蒋干纳头便拜,这也太————
连薛珍和朱宪估计只是看到刘乘在桓温面前保持了足够的影响力,或者一脚踹的陈佑全然失措,这才过来找机会进一步赔罪罢了。
当然,陈佑辞官倒是跟刘乘有明确关系,之前的兵败是根子不错,但之後的赏赐环节中却是刘乘直接插手让他什麽都没摸到,甚至被当成典型降了将军号,然後才是那天讲了他祖上的小故事,可偏偏那个演讲是前头顺着桓温「王夷甫要承担责任」,後头落着「卿辈亦那得坐谈」,这厮也没法驳斥。
成为营内笑柄後,彻底没了意思,乾脆弃了军职,回家去了。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随着车灌走汝水顺流而下,迅速抵达建康,朝廷最终还是将临时刻好的「大司马桓」大金印给飞速送了过来,桓大司马如愿以偿,接受大家的恭贺之後,正好开始趁着北方春耕还没有完全开启,正式撤军。
按照路程,刘乘率先动身。
而临别前,穿越者又抄诗了,不是给桓温的,是给桓伊的。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你就说时节、对象、意境,合不合适吧?
桓伊到底年轻,又当了许多年的孤儿的,偏偏又是真正懂艺术的,当着这首注定能让他扬名的诗,感念着之前刘乘一力为他争取了他先父旧爵的事情,再结合着这一年多的相处,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最後拽着自己弟弟桓不才,又跟个孤儿似的立在路边,吹了半日笛子,也不晓得是不是什麽新曲子,一直到刘乘的白包军全都走光了才回到桓温那边的军营。
来的时候是七千人,走的时候也是七千人————刘虎子带走了三幢人和伤员,周成部稍作清减,也依然有两千多人,这中间的差额,就是此番的伤亡了。
沈劲还惦记着自己的汲郡太守,但这一次就不需要费什麽力气了,说一声让他回谯郡,跟周成隔着涡水驻紮,他也就老老实实回去了。
归途自然要快很多,刘乘路上甚至还不忘继续给王会、韩高两位打招呼,堪称礼貌至极,也算是有条不紊。
中途非说哪里有点尴尬,自然是陈郡朱腾那里,但这真不只是朱宪的缘故,主要是这位龙怀公认真打听了一番袁真署名的过程以及毛穆之去云南的经历,听完之後整个人都蔫了,明显有告老的意思。
说白了,他们这代将门,也是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也真有点计较名声,这万一桓温三五年内就打下此城,直接登基了,你要怎麽办呢?真当二臣吗?桓温现在看着还是个英雄,谁知道当了皇帝怎麽样?
也能理解。
将朱绰留在这里,陪着他爹,约定好了夏日前回去,便继续撤军。
然後走到谯郡,纳头便拜的人来了,丁准、丁匡叔侄加上郭满,这三个负责後勤线上的「苦劳」见到刘乘後直接下拜,就愿意承犬马之劳了。
而且按照郭满的话说,寿春那里,引发轰动的真不是刘建、高衡、沈劲三人的登堂入室,这是本就有所预料的,而是另外两件事。
一个是刘建带着那些伤员和战殁名单回去後,真按照名单发抚恤,朝廷规制下的抚恤,刘乘私设的十一抚恤封桩,范宁带着鱼韶、郑胜之一对哼哈,发的极为乾脆,用第二批抵达的铸钱还有之前从庄园运来的布帛给全部发了下去。
而另一个事,就是他郭满和丁氏叔侄的封侯。
因为他们真的只有苦劳。
郭满是靠威吓弄过来的,丁氏叔侄更是一笔临时的交易,但真做完事,哪怕是放在其他权臣、方镇幕属上很常见的低阶侯爵,可对於这些淮上流民帅、坞堡主而言,那也真是一个门槛。
换言之,寿春上下都说,刘前军是真说话算话。
钱也给,官也给。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这也是资历和影响必须需要时间的缘由,你就得靠着一件件事,才能慢慢积累所谓威信。
听到这个,哪怕说郭满可能还有夸张和阿谀的成分,可刘阿乘到底是心情舒爽了不少,抵达谯郡,按照约定,先将周成、蒋干安排到谯郡郡治谯县,以及城父,也就是涡水西岸,然後将沈劲放到涡口旁的龙亢、向城,也就是东岸,允许两人招募流民,就地屯田,并许诺由寿春发放物资。
最後问周成有什麽额外需要时,他竟然要求先发三千个白色背包过来。
刘乘虽然有些意外,倒也能够理解。
白包无所谓,关键是归属感。
继续南下,抵达涡口,部队已经只剩三千了,这个时候寿春过来范宁的信使,递给了刘乘一个帖子,却是王羲之手写,让王官奴去找他舅舅郗昙,然後往琅琊替父祭奠祖坟。
情理之中的事情,刘阿乘没有道理不许,只拒绝了谢玄自请随从庇护的要求,而是让张重带着一队人去护送。
而终於,二月底的时候,刘乘回到了寿春,然後连阿蛇都没有见,便先去拜访谢尚————没有任何意外的,他在病榻上见到了谢尚。
谢玄也明白过来,为什麽之前不让他送王官奴去徐州了。
「姚景国怎麽死的?」
谢尚躺在榻上,已经无法长久起身了,神智似乎也有些不足了。「果然是阿遏与安石信中说的那般,死前空弹无弦琴而後自刎於琴上吗?」
「自然。」刘乘握着对方的手,不顾一路疲惫,缓缓来道。
「桓野王奏的什麽曲子?」谢尚略显迷茫。「为什麽有人说新曲子,有人说是跟我隔空合奏呢?」
「奏的不是新曲子,是先奏了当日我们在芍陂所奏的乐府借问大将谁,恐是霍骠姚」,然後又请桓野王为他伴奏了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车马不相识,音落黄埃中」。」刘乘哄骗道。「而姚襄就在萧萧落木下空弹了两首曲子,最後起身自刎而死。」
「啊~」谢尚仿佛吐了口气出来,半日方才回复了些许精神。「还有阿虎的事情————
听说你救了他一命?」
「尽力而为吧。」刘乘笑道。「经此一事後,桓公反而不会轻易杀阿虎了。」
「是我惯坏他了。」谢尚终於主动松手。「你也去歇息吧。」
刘乘点点头,起身朝屋内另外两人点头,谢玄自然留下,而另一人却跟了出来,赫然是高崧。
「朝廷准备如何应对?」刘乘开门见山。
「先接谢安西去养病,为安全起见,最起码先放到历阳,也方便亲眷探视。」高崧脱口而对。「毕竟安西还是一方方镇,不好离开辖地。」
「送到建康去吧。」刘乘摆手道。「寿春这里还是安定的,真要养病,还是得建康,便是不指望养病,也该让陛下跟太後探视一下————一江之隔,何必拘於小节而违背人伦?
当年太後来得及见过她先父吗?」
「也是。」
「不过看朝廷的意思是,谢安西活着的时候,西府这里名义上不做更替?」刘乘继续来问。
「是这意思。」
「那谁来主持安西将军府的日常事务?」刘乘追问不止。
「是我。」高崧以手指向自己。「不瞒前军,我现在是安西将军府长史了。」
「也好。」刘乘点了下头。「你来比其他人都像样子。」
高崧笑了一下,继续来说:「我也只是过渡,等安西丧事结束,谢奕石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也要赴外任————便是吉利,之前如果不是非要为师守孝,怕也要转御史的。」
「预料之中。」刘乘面色不变。「陛下毕竟束发元服了。」
高崧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忽然再问:「前军,听人说,你在宣武场大闹了一番————有人说你只是为了救失言的袁虎:还有人说你是不忿朝廷不与你持节,之前拒绝辅国将军的名号,也是如此,藉机宣泄;还有人说你是真以天下为己任,不忿於士族堕落————敦真孰假?」
「都是真的。」刘乘坦然道。「一开始肯定是为了救袁阿虎,否则回来就刚刚那个样子,如何与安西交待?然後喝了酒,自然不忿於朝廷以门第而非军功赏赐,自然也有郁郁,只不过我这人到底是个以天下为己任,以北伐为孝道的真豪杰,若只是计较个人名位,反而是自轻自贱了,说到最後,便是真的愤恨於士风不洁,士族自甘堕落了。」
「我想也是。」高崧叹了口气。「我想也是。」
「你这是为会稽王问的?」刘乘眯着眼睛来问。
「既是为会稽王,也是自家好奇。」高崧淡然来答。「其实朝廷那里,现在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桓公势大,对江左既威胁又拉拢,大家都有些两股战战之态,便是殿下,不也早就西洲相会,且结了双份婚姻吗?这个时候,计较什麽彼此,反而显得奇怪。」
「那正好,无人在意我反覆说什麽高贵乡公了。」刘乘不由笑道。
「那算什麽,那算什麽?」高崧摇头以对。「你平时说也没事。不过,咱们就事论事,前军,我还是要问一句,你既然心里还是对朝廷任命有些不满,那谢奕石这里怎麽说?」
「我敬仰谢奕石之才德。」刘乘负手扬声而对。「必当好生辅佐。」
「这就行了。」高崧连连摆手。「这就行了,时局纷乱,人心不定,大家能够不耽误正事,团结相对北虏,朝廷主要的人事你也名义上接受,还指望什麽?难道要撤下你这位已经明证了自己可以承担方面之任的大将?这就行了!」
「这就行了。」刘乘也只能点头。
我是这就行了的分割线初,野王少孤,独与幼弟相持,以亡父名逊而为人所薄。太祖以同乡之谊,以本郡功曹辟之於门。未几,以军功授先父旧爵。至晋昇平初,转荐於大司马桓公幕下。将别,赠诗曰:「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野王感其恩,泣涕於道旁,归於营中,乃作曲和之。即所谓野王十三调之《洛阳相别曲》
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PS:感谢一只蓝纹蜻蜓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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