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踏碎室内沉寂。
宫庶带着一众保密局特务,将孔令德、张乐山等八位商界巨头依次押进会议室。
昔日在北平商界风光无限的众人,虽双手未戴镣铐,却已然失了所有依仗。
只是众人面色各异,张乐山等其余六位老总垂首局促、面色惶恐,唯有被推至最前的孔令德,依旧脊背挺直,一脸桀骜。
偌大的会议室肃杀如冰。
曾可达端坐主审位前,望着眼前这群祸乱北平民生、藐视国法的权贵蛀虫,积压多日的怒火翻涌:“你们当真目无法纪!上海打虎雷霆万钧,连你们扬子公司总部的孔令侃都已被就地收押。你们区区北平分公司主事,自问有几颗脑袋,敢公然对抗国法,藐视稽查政令?”
话音落地,孔令德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弄。
“曾可达,我太清楚你的底细,也知道你背靠何人,为谁奔走。我不妨实话告诉你,上海抓捕我堂哥,只不过是一场做给天下人看的戏。”
“蒋夫人已经亲自去了上海,最多三天,三天,我堂哥孔令侃必定安然出狱。我们四大家族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到时候你我便见分晓,什么叫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你们如何抓我,到时候就怎么把我放回去!”
这番狂妄言论,彻底引燃了曾可达的怒火。
他猛地拍案而起:“简直是痴人说梦!民国是党国之民国,是四万万国人之天下,不是你们孔宋的私产!国难当头、民生凋敝,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而你们身居高位、手握资源,不思报国济民,反倒囤积居奇、走私敛财,疯狂掏空国库、盘剥百姓!你们这群蛀虫就是党国的罪人,国家的败类!”
满室寂静,无人应声。
在场所有人皆被二人激烈对峙震慑,唯有端坐一侧、始终沉默旁观的陈青,眼底一片沉冷。
旁人皆以为上海打虎是铁腕肃贪的破天之举,唯有他洞悉历史结局,这场轰动全国的打虎行动,终究只是一场流于表面的政治作秀。
最终必会草草收场,不了了之。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孔令德看似狂妄的叫嚣,从来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既定的事实。
面对曾可达的怒斥,孔令德毫无愧色,反倒愈发嚣张:“蛀虫?没有我们四大家族鼎力支撑,何来如今的蒋家基业?这天下本就是我们四大家族的!不是我们的天下,难不成是你们这些人的天下?”
他目光扫过曾可达,最后落于沉默的陈青身上,满是轻蔑鄙夷:“你们不过是我们门口摇尾乞怜的狗罢了!三日之后,我倒要看看,你们今日的嚣张底气,还能剩几分,到时候我会一一清算,好好收拾你们!”
全程静默的陈青,此刻终于缓缓抬眼,眸色里只有彻骨的寒凉。
他语气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断然下令:“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押下去,收监。”
话音落定,宫庶立刻应声,带着特务将气焰嚣张的孔令德,张乐山等人全数带离会议室,押往保密局特设监狱。
八名豪门权贵尽数入狱,看似是稽查组大获全胜,可密闭的会议室里,气氛反倒愈发沉闷压抑,如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曾可达伫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满腔赤诚与怒火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力。
他满心以为国法可治权贵,可孔令德那句三日之期,像一根刺,死死扎在心头,让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孔令德一行人被尽数带走,喧闹的会议室安静下来。
沉寂片刻,方孟敖率先打破僵局:“陈主任,这八家涉案公司积年的烂账、暗账盘根错节,仅凭我们眼下这点人手,日夜不休核查,一个月也未必能够彻底理清。您和北平学子定下的七日之约,如今已经过了三天,剩下的时间,靠我们这些人,根本没有完成的可能。”
陈青缓缓起身,垂眸沉吟数秒,抬眼时胸有成竹道:“这八家公司的账目,不必我们亲自经手核查。即刻将所有账本、票据全部转运至燕京大学,分发北平各大高校,交由各校学子清查,限期三天查清楚。同时邀请北平各大报社记者全程跟进监督,所有核查结果,一律登报公示,全程透明可查,任谁都无法篡改舞弊。”
曾可达闻言眼前一亮,旋即又眉头紧锁:“此计绝妙!北平学子是想把这些公司的账查清楚的,交由他们经手,确实再合适不过。只是如此一来,等同于把孔宋两家的底裤扒下来了,必然彻底触怒南京高层,后患不小。”
陈青目光锐利,直视曾可达:“曾专员,若是你心存畏惧,此事你大可装作不知道,我陈青一力承担。”
曾可达定定望着陈青坚毅的神色,老脸一红,压下心中顾虑,沉声应道:“事已至此,便依你所言。”
一旁的方孟敖低声感慨:“我明白了,这便是发动群众,群众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
陈青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宫庶:“立刻着手办理,将八家公司所有账目、存根、单据档案,尽数清点转运至北平各高校,交给那些学生分组清查,不得延误。”
宫庶身姿一挺,应声铿锵有力:“是!属下即刻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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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徐铁英脸上挂着一副世故圆润的笑意,亲手提起紫砂壶,细细斟满一杯热茶,推至崔中石面前。
“崔主任切莫见怪。今日特意请你过来,不过是借个由头,想与你单独说几句体己话。”
崔中石端坐在椅上,抬眼直视徐铁英:“徐局长不必绕弯子,有话不妨直说。”
徐铁英收敛了几分客套,眼底透出赤裸裸的贪婪。
“好,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侯俊堂一死,他账上那几百万美金的钱,如今在谁手里,你我心知肚明。崔主任,你把这笔钱转出来,交到我手上。我徐某保你阖家平安。”
崔中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讽:“我方才才给尊夫人转去五十万美金安家铺路,转头就要侯俊堂的钱,徐局长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徐铁英面色一沉,方才的谦和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官场老油条的阴狠。
“崔中石,别仗着我对你客气,就真以为我心软好说话。在这北平警察局,我想把你打成地下党,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他步步紧逼,厉声质问道:“我问你,扬子公司走私的证据,陈青为何掌握得一清二楚?是不是你把证据泄露给了他?”
崔中石面色沉静无波,淡淡反问:“我若是把账本证据交给陈青,引火烧身,对我崔中石有半点好处?”
徐铁英盯着他的眼眸,见不到半分慌乱,只当此事与他无关,便暂且压下猜忌,再度转回最核心的钱财之事。
“我料你也没这个胆子。多余的话不说,侯俊堂这笔钱,我不贪,只要三百万美金。余下全数归你。钱一到账,我立刻安排你去香港,怎么样。”
崔中石心中自有盘算,刻意拖延:“眼下风声太紧,全城稽查风声鹤唳。再说你将我扣在警局,层层看管,我没有任何操作空间,根本无法调账转钱。”
徐铁英眼底精光一闪,早料到他会推诿拖延,冷笑一声:“无妨,稍安勿躁。你就在这里暂且委屈暂住两天。等外头风声过去,我自然放你出去操作。”
崔中石抬眼,带着一丝试探:“怎么?徐局长是怕我趁机跑路?”
徐铁英闻言,骤然轻笑出声:“你若是不打算卷钱跑路,又为何早早把妻儿家人全部送出了北平?”
这句话如惊雷落地,崔中石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转瞬之间,他已经想明白。
悄无声息将他的妻儿平安转移的,除了陈青,再无旁人。
心头高悬的巨石骤然落地,压在心底的所有顾虑尽数消散。
家人平安,便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崔中石缓缓松了口气,神色恢复淡然从容,起身整了整衣服:“既然如此,还劳烦徐局长,给我安排一间干净些的囚室。”
崔中石被带走关押,徐铁英喊来自己秘书,吩咐道:“你马上带人去崔中石家,去他办公室,掘地三尺也要把账本给我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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