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上海法租界外围的十六铺码头依旧人声鼎沸。扛着麻包的码头工人赤着膀子穿梭在货栈间,蒸汽轮船的汽笛声划破江面的薄雾,五支各十二人的小队,如同融入洪流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汇入这片喧嚣。
程东风走在中路小队末尾,棉袍的下摆沾着芦苇滩的泥渍,贴身的三把手枪硌着腰腹,提醒着他刚从生死边缘抽身。他头压得极低,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码头的每一处细节——挂着洋旗的巡捕、倚着电线杆的便衣、低声议价的掮客,这座城市的繁华之下,藏着比杭州更密的罗网。
“程先生,这边请。”
一个身着藏青色缎面长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正是汪家驻上海的总管事汪伯年。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双手垂在身侧,眼神沉稳,正是汪伯年的儿子汪长生。
程东风微微颔首,脚步不停,跟着汪伯年穿过两道挂着“汪记货栈”木牌的铁门。门后是一片独立的货场,四周用丈高的青砖围墙圈起,墙根处堆满了捆扎好的麻袋与木箱,几个身着短褂的汪家护院正低头清点货物,见有人来,只是抬眼扫了一下,便继续手头的活计。
“码头工人上千,鱼龙混杂,最是藏得住人。”汪伯年边走边低声道,“货场分了五个区域,每片区域都有独立的工棚,正好容下十二人。工棚旁备了炭火、干粮和换洗衣物,弟兄们混在码头工人里作息,绝不会引人怀疑。”
程东风放眼望去,五座工棚错落分布在货场两侧,棚外晾着几件粗布衣裳,墙角堆着取暖用的炭盆,确实与普通工人的住处别无二致。六十人分散居住,既避免了扎堆暴露,又能借着货场的人流掩护,这安排正合他的心意。
“辛苦汪管事,按这个布局安置。”程东风朝程守达递了个眼色,程守达立刻上前,开始分派队伍入驻。
汪伯年却摆了摆手,引着程东风往货场深处走:“程先生的住处,族长另有安排。”
穿过几排堆叠如山的货箱,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洋楼出现在眼前。楼体被高大的梧桐掩映,墙面刷着浅灰色的漆,与周围的粗粝格格不入。推开门,一股带着炭火暖意的气流扑面而来,驱散了江风的湿寒。
一楼是简洁的客厅,摆着两张榆木沙发和一张写字台,角落的生铁炭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炉上的铜壶正滋滋冒着热气。二楼的卧室更是让程东风心头一震——靠墙摆着一张雕花大床,铺着厚实的棉褥,最难得的是,里间竟装着一个白瓷抽水马桶,墙上还挂着一盏带玻璃罩的电灯。
汪长生上前,轻轻按动墙上的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洒满房间,连角落的阴影都被驱散。“这电灯是接的租界的电线,抽水马桶是特意从洋行订的,炭炉备足了上好的兰炭,能烧一整个冬天。”
程东风走到抽水马桶旁,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瓷面。他深知,在1937年的上海,即便是租界里的富商,也未必能在住处配齐这样的设施,更别说藏在码头货场的深处。这份细致,绝非汪家族长的随手安排。
汪伯年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道:“詹小姐临行前,特意列了一张清单,嘱咐务必按这个标准布置。说您生性谨慎,又怕麻烦,住得安稳,才能安心谋划后续。”
“嗯。”程东风轻轻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铜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心底那股因连日奔逃而紧绷的寒意,竟悄悄散去了几分。
他与詹婉琴的婚约,虽始于长辈之命,这些日子以来,她的默默周全,却如春雨般润物无声。这份心意,他记在心里,不必宣之于口,更不必对着外人言谢。他只是将水杯攥得更紧了些,眼底的暖意一闪而逝,重又恢复了那份沉稳。
“货场的安全措施,再细说一遍。”程东风放下水杯,直奔主题。
汪伯年领着他走到后院,掀开一块看似松动的青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下方是陡峭的石阶。“这是地下仓库,纵深三丈,分三间库房,干燥通风,能藏下所有弟兄和物资。入口只有我和长生知晓,就算租界巡捕搜遍货场,也绝发现不了。”
程东风俯身往下望,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石阶的尽头有微光,想来是备了通风口。“水路呢?”
“货场西侧有个隐秘的渡口,直通黄浦江支流。”汪伯年道,“备了两艘快船,船工都是汪家三代的家仆,随时能起航,往苏州、杭州或是外海,进退自如。”
一明一暗两处安身之所,再加一条随时可走的水路,退路已布置得密不透风。程东风点了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还有两样东西,要交给程先生。”汪伯年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纸袋里装着三样物件:一张盖着汪家族徽的烫金承诺函,言明汪家在上海的所有资源,皆听程东风调遣;一本厚厚的名册,上面记着鲍家在上海黑白两道的人脉,从码头大亨到租界巡捕房的探长,一应俱全;还有一叠舒家开具的汇票,面额从一百到一万大洋不等,可在上海任意一家洋行支取现金。
“鲍家的人脉,已打过招呼,只要报上‘程先生’的名号,或是出示这本名册,他们自会照拂。”汪伯年补充道,“舒家的汇票,无上限支取,足够支撑诸位在上海的一切开销。”
程东风将纸袋收好,指尖抚过名册的封皮。汪家的资源、鲍家的人脉、舒家的财力,三张底牌在手,他在上海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资本。
“族长还为您安排了出行工具。”汪伯年朝门外喊了一声,汪长生立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一辆福特V8轿车,停在货场大门外的隐蔽处。”汪长生躬身道,“我在上海开了五年车,租界、华界、码头的每一条路都熟,哪里有哨卡,哪里有暗线,都烂熟于心。以后程先生的出行,都由我负责,保证万无一失。”
程东风看向眼前的青年,见他眼神坚定,不卑不亢,便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明天一早,你随我出门。”
“是。”汪长生应得干脆。
安排好一切,程守达匆匆走来,低声道:“团长,弟兄们都安置好了,武器也已清点入库,没有暴露。”
“好。”程东风转身看向汪伯年,语气郑重,“汪管事,明天帮我安排一个人。”
“程先生请讲。”
“专业的军火中人。”程东风的目光锐利起来,“要最稳、最可靠,能搞到***、重机枪,甚至炸药的。芦苇滩一战,让我看清了,光有左轮不够,我要给弟兄们配齐重火力。”
汪伯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道:“上海有个‘徐老鬼’,在军火黑市摸爬滚打二十年,只做熟人生意,从不沾日特的边,手里的货路极广。我与他有旧,明天上午十点,我安排你们在租界的一家茶楼见面,绝对安全。”
“好。”程东风一口应下。火力不足的恐惧,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底,唯有握在手里的重武器,才能让他真正安心。
夜色渐深,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货场的几盏马灯,在寒风中摇曳。
六十名弟兄已在工棚里安歇,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程东风站在小洋楼的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望着远处租界闪烁的霓虹,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牛皮纸袋。
他依旧胆小,依旧怕见血,依旧会在杀人后手抖不止。但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孤身穿越而来、茫然无措的中专生。
身后有六十名生死与共的弟兄,身前有三大势力的全力支撑,远方有默默为他铺路的未婚妻,脚下有一处安稳的安身之所。
上海的龙潭虎穴,纵然凶险万分,他也有了闯一闯的底气。
程东风关上窗帘,转身走到炭炉旁,添了一块兰炭。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明天,见军火中人,筹配重火力。
后天,面对南造云子的追杀,面对未知的青帮报复。
但他不再畏惧。
在这乱世里,唯有握紧手中的枪,铺好脚下的路,才能带着身边人,稳稳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