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法租界清风茶楼依旧藏在弄堂深处,闹中取静。
程东风一身深色长衫,三把手枪贴身藏妥,由汪长生驾车平稳抵达。汪伯年早已在二楼雅间等候,门窗紧闭,铜壶沸响,只待黑市最靠谱的军火中人——徐老鬼。
片刻后,干瘦独眼、手指残缺的徐老鬼推门而入,不客套、不寒暄,开门见山。
程东风将早已写好的歙县保安团采购清单轻轻推到桌面中央。
他此行并非只为身边六十名弟兄,而是为整个歙县保安团筹备装备,预算原本卡在十万大洋上下,只盼能配齐基础火力,守住家乡安稳。
徐老鬼眯起独眼,一行行往下看。
看着看着,老人脸色由平静变凝重,由凝重变僵硬,最后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枯瘦的手指都在发颤。
“程先生……你这单子,我徐老鬼接!不!了!”
徐老鬼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惊骇,“全上海,没有任何一个军火贩子敢接!你这不是买枪,你这是要武装一个主力师!”
程东风眉头一皱:“徐先生,我只是按保安团编制采购,并非私战之用。”
“没用!”徐老鬼狠狠摆手,“500支步枪、500把德械***、100挺轻机枪、50门迫击炮、8门战防炮……别说上海,就算南京中央军的军械库,也不敢一次性放出这么多重货!海关查、日本人盯、军统扣、青帮抢,谁敢碰这单子,第二天就得横死街头!”
他指着清单,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步枪500支,不算贵;可德式***500把,一套600大洋,30万大洋!
轻机枪100挺,连枪带弹15万大洋!
迫击炮50门加炮弹,20万大洋!
战防炮、炸药、手雷、子弹基数配齐……全部加起来,最少一百万大洋起步!”
“一百万?!”
程东风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眼睛都瞪圆了。
他原以为十万大洋能办得妥妥当当,没想到现实直接翻了十倍!
巨大的落差砸得他脑子一空,一句压不住的南京方言脱口而出:
“乖乖隆滴咚!”
这一声地道的南京腔,连旁边汪伯年都愣了一下。
程东风自己也回过神,心底暗骂不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上海黑市……是真特么黑啊!抢钱都没这么快!”
一百万大洋,足以在上海买下整条街的洋楼,足以养活歙县全县百姓好几年,足以支撑保安团十年开销。
别说他现在拿不出,就算汪家、舒家、鲍家三家合力,也得被活活拖垮。
徐老鬼苦笑一声:“程先生,我不骗你。黑市就是漫天要价,重武器更是抢着加价。你这单子,别说我没货,就算有,你也买不起、运不回、藏不住。”
程东风靠回椅背上,心头翻江倒海。
火力不足恐惧症还在疯狂发作,可现实狠狠给他浇了一盆冰水。
靠上海黑市买装备武装保安团?根本行不通!
一瞬间,一个念头猛地从他心底蹦出来——
买不到,那就自己造!
自己开兵工厂!
民国枪械工艺他懂,生产线逻辑他知道,材料渠道他能找,比起被黑市宰一百万大洋,自建兵工厂才是唯一出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程东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惊涛骇浪,重新看向徐老鬼:“徐先生,大单我暂时放下。你手上现货能出多少?我要能立刻提货、能安全运回歙县的。”
徐老鬼松了口气,终于恢复常态:“实话实说,我能稳稳给你的,只有这点——
汉阳造/中正式步枪100支,
德制MP18***20把,
捷克式轻机枪5挺,
子弹足额配套,再加500枚手雷。
多一把,我都拿不出来,也不敢运。”
程东风点头:“价钱?”
“连枪带弹,一共3万块大洋。”
这个数字虽远超预期,却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程东风不再犹豫:“成交。分三批交货,全部走十六铺码头三号货仓,安全第一。”
徐老鬼立刻取出黑木接头牌,汪伯年支付定金,双方一言不发,干净利落。
徐老鬼走后,雅间内只剩下程东风与汪伯年。
程东风望着窗外晨雾,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求购军火的慌张,而是一种谋定后路的清醒。
“汪管事,”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上海黑市,我不会再依赖。一百万买装备,太冤。”
汪伯年一怔:“程先生的意思是?”
程东风转头,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锋芒:
“枪,我们自己造。
回去我就规划,在歙县找隐蔽地点,建一座小型兵工厂。
步枪、***、手榴弹、子弹……我们自己生产,不靠洋人,不靠黑市,更不受这份敲诈。”
汪伯年听得心头一震,竟一时说不出话。
程东风却已经想通了。
乱世之中,枪杆子不能买,只能握在自己的工厂里。
上海黑市再黑,也黑不过他自己造出来的活路。
两人下楼登车,福特轿车悄无声息汇入车流。
程东风靠在后座,指尖轻敲膝盖,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兵工厂的图纸、设备、原料、人手……
而他没注意的是,茶楼拐角阴影里,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早已将他们的车牌、相貌、去向,死死记在心里。
芦苇滩漏走的青帮余孽,终于还是咬上了这条尾巴。
车抵十六铺货场,铁门缓缓合上。
程东风刚下车,程守达便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团长,暗哨发现……有人在货场外围窥探,不止一个。”
程东风眼底冷光一闪。
军火的事刚醒,麻烦上门。
他轻轻摸了摸腰侧的左轮,手依旧微微发颤,可语气却稳得可怕:
“知道了。让弟兄们藏好,备好枪。
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
只不过下次,我不会再靠买的枪——
我要用自己造的枪,守住所有我想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