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菊月最后是扶着门框走出去的，好好的双腿，此时多少有些发软了。
她胆子不是很大。
小时候，在她还是个无助的文盲时，她曾看过外婆给别人家做法事。
无火自燃的符纸、漫天飘飞的黄符、还有那火堆里替死的纸人，都曾给还是文盲的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九年义务教育都没能把她的认知掰过来。
还是到县里读高中，才开始成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但刚刚她的外婆说什么？
有鬼？
林菊月摸回自己的房间，感觉有点凉，拿小被子把自己裹住了。
刚才在外婆屋里，她跟外婆据理力争，坚定地否认有鬼。
最后的结果，就是外婆说要晚上带着她出去，要让她开开眼界。
开眼界？见鬼？
林菊月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外婆笑的桀桀桀桀。
“你要是觉得这世界上没有鬼，那你怕什么？”
是啊，她怕什么。
她相信科学！
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之后，她走出门心里却还是发毛。
“相信科学，相信科学，相信科学！”
她一边裹着小被子一边念叨着，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坚定信念还是在给自己洗脑。
外面的夜风越来越大，一声闷响，好像院门被吹开了。
林菊月往窗外看了看，可什么也没看见。
到了和外婆约定的夜半时分到了，她的门被敲响。
外婆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好像等了很久。
她跟在外婆后面出了门，月光下，她外婆腿脚还算利索，就是始终扶着腰，像是扭了。
“外婆，你腰怎么了？”
“哦，扭了。”
“不应该啊，你刚刚不是一直在屋里躺着吗？”
外婆回头看了她一眼，“嗯，年纪大了躺着也会扭到腰，你年纪小，不懂。”
林菊月有些迷糊地点了点头。
走到一半，林菊月认出来了，这是往李百家去的方向。
“外婆，你不会要带着我去找李百算账吧？我、我可打不过他啊。”
蒋婵背着手走在前头，闻言回头看了下她的小身板子。
“带你去挨打，好让他赔偿你医药费，这样你的学费不就出来了？”
“啊？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让他打断你一条腿，赔款就够你读书了，毕竟腿断了还能接上。”
林菊月低头，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像在抉择。
蒋婵不客气地笑了，岁数大就这点好，信口胡诌都有人信。
等她再老一点，那时候自媒体也兴起了，她要专门注册个账号成天在网上胡说八道。
又逗了外孙女两句，李百家到了。
李百后天要和他那媳妇结婚，院子里已经迫不及待地布置了。
土墙低矮斑驳，视线越过土墙，大红喜字贴的满院子都是，那些红纸被山风一吹，离远了像个新嫁娘在对着人招手。
蒋婵还眼尖地看见李家堂屋房檐下，还多了个巴掌大的八卦镜。
看来李百也不是表现的那么百无禁忌。
她拉着小菊月在土墙外头站定，人就一动不动了。
林菊月本来心里发毛，她这一不动，她是毛上加毛。
“外、外婆，我们在这干嘛啊？”
“等。”
“等……”
没等她再问，漆黑寂静的夜突然被一声惊恐地喊叫划破。
整个村落的宁静仿佛随着这一声被一刀斩碎。
满村子的狗叫声中，李家屋里的黑暗被昏黄光亮驱逐。
林菊月清晰地看见一个人影被光亮映在了窗上。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影啊。
痛苦、癫狂、惊惧。
四肢扭曲中，那人好像在躲避逃离着什么，嘴里还一直发出干哑地尖叫声。
除他外，屋里还有两个人，那两个人也被吓着了，又想把人按住看看情况，又惶恐着不敢靠近。
正当林菊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那个惊恐扭曲的人影突破了房屋的限制，直直冲进了院子，正是她们站立的方向。
林菊月吓得啊了一声，往蒋婵身后躲了躲。
蒋婵压低声音，“要相信科学啊，外孙女。”
林菊月脸一热，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小老太太这么促狭。
再往院子里看，那人像疯了一样四下逃窜，正是李百。
身后追出来的两人是他爸妈，此时已经傻了眼。
巨大的声响让左邻右舍的灯也亮了，纷纷出来问怎么了。
李百他爸吓得嘴唇直哆嗦，“这、真不知道啊，好好地睡着觉，不知道他这是突然这么了，睡觉前还好好的呢，我们叫也叫不醒，拦也拦不住。”
“这怎么像是犯了疯病？可是好好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疯了？”
围观的人里，不知道谁突然说了句，“我怎么瞧着……像是中了邪。”
像是响应他这一句，黑漆漆的天幕之下，突然有什么在快速逼近。
振翅的响动惊的人纷纷后退，唯独李百依旧不知所觉地在原地发疯。
很快，院子里的光亮就替人眼看清了那些东西。
居然是一群蝙蝠。
那些蝙蝠在院子里围着李百飞舞盘旋，黑压压地似拢在人头顶的乌云，其中有些还跃跃欲试地露出尖牙，像从李百身上叨下肉来。
其余人吓得四处躲避，李家的老两口却不能躲。
他们一边吓得惨叫，一边举着扫把铁锹上前驱赶，真怕这些蝙蝠把他们好好一个大儿子给吃了。
不知道是谁想起蝙蝠怕火，还用干布浸了油，裹在木棍上燃了火把递过去。
火把将院子里照得明亮，同时也让人看清了地面上爬动的各种虫子。
两条腿的、四条腿的、六条腿的、还有没有腿的。
不管长没长腿，那些虫子爬动的目标只有一个。
正是发疯的李百。
有人高声喊道：“肯定是中邪了！这李家小子把五姑奶奶供的神像砸了，他这是得罪山神娘娘了啊！”
蒋婵看有人终于说到了重点，忍不住发出桀桀桀桀的笑声。
火把的方向偏移，照亮了院外的一角，也照见了不知站了多久的蒋婵和她身后把相信科学当成佛号念的林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