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堡比沈听想象的有意思。
牧远本来以为他只是客气客气。毕竟这人从小在贵族圈子里长大,见过的好地方多了去了。灰堡这种小城,应该入不了他的眼。
但沈听进了城门之后,眼睛就没停过。
“那个是什么?”他指着路边一个摊子。
“卖烤饼的。”牧远说。
“那个呢?”
“卖糖人的。”
“那个那个——”
“卖菜的。”
沈听已经跑过去了。不是走过去,是跑过去,像个小孩子一样挤进人群里,然后举着两个烤饼回来,一脸兴奋。
“好吃!”他把一个塞给牧远,另一个递给林小雀,“快尝尝!”
林小雀接过来,小口咬了一下。然后眼睛弯了弯。
“好吃。”她说。
沈听得意了:“我就说嘛!小地方的东西才地道,主城那些都是糊弄人的!”
牧远咬了一口。确实不错。
他们继续走。
走到城主府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老肖。
他穿着便服,胳膊完全好了,走路带风。看到牧远,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捶过来。
“你小子回来了!”
牧远被他捶得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老肖已经看到旁边那两个人了。
“这是?”
“朋友。”牧远说,“沈听,林小雀。”
老肖打量着他们。沈听笑嘻嘻地挥手。林小雀微微低头,但没躲。
“朋友好啊。”老肖说,“走,进去坐。老余在里头,还有阿英,小七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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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城主府的院子里摆了一桌酒。
老余坐在主位上,面前已经空了两个杯子。看到牧远进来,他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牧远坐下来。沈听坐他旁边,林小雀坐他另一边。
老肖把酒倒满。阿英端来几盘菜,甩着马尾,笑着说“不够再添”。小七蹲在角落里,正磨着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冲牧远咧嘴笑。
“牧远哥!”
他跑过来,手里还握着那块磨石。个子长高了,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亮。
沈听看着他,又看看牧远。
“这就是那个给你磨匕首的孩子?”
牧远点了点头。
沈听蹲下来,凑到小七面前:“那把匕首厉害吗?”
小七想了想:“还行吧。就是石头磨的,后来断了。”
沈听愣了一下:“断了?”
“刺了好几个人呢。”小七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断也正常。”
沈听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老余在旁边笑了。
“你这朋友挺有意思。”他冲沈听说,“来,喝酒。”
沈听端起杯子,一口干了。然后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杯子,又看看老余。
“这是什么酒?”
“自己酿的。”老余说,“怎么了?”
沈听咂了咂嘴:“挺好喝的。”
老余笑了,又给他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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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沈听喝了很多。
他和老肖划拳,输了就喝,赢了也喝。他和阿英聊天,问灰堡以前是什么样子,问他们怎么认识牧远的,问那些地下躲藏的日子。他和小七蹲在一起,看那些磨了一半的零件,一本正经地点头说“这个不错”“那个可以改进”。
小七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挠着头说“真的吗”。
沈听说:“当然是真的。我见过不少工匠,你这手艺,能排前头。”
小七的眼睛亮了。
林小雀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她手里捧着一杯酒,没怎么喝,只是偶尔抿一小口。但她一直在看。看沈听和老肖划拳,看沈听和阿英聊天,看沈听和小七蹲在一起。
看着看着,她笑了。
很轻的,很淡的,但确实是笑了。
牧远坐在她旁边,看到了那个笑。
“开心吗?”他问。
林小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都很好。”她说。
牧远看着院子里那些人。老余在喝酒,老肖在划拳,阿英在笑,小七在展示他磨的东西。沈听混在里面,像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他确实是。
这个人,到哪里都能变成“自己人”。
老余端着杯子走过来,在牧远旁边坐下。
“你这朋友不错。”他说。
牧远点了点头。
“比你会来事。”老余又说。
牧远又点了点头。
老余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几天走?”
“嗯。去村子。”
老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看着那些笑,那些酒,那些吵吵闹闹的动静。
“挺好。”他说,“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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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灰堡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听已经把城主府混熟了。他早上起来就去院子里找老肖聊天,下午去找阿英看那些新开张的店铺,晚上蹲在小七旁边看他磨东西。有时候还帮着磨几下,磨得歪歪扭扭的,小七笑得前仰后合。
林小雀跟着他们,但大部分时候只是看。
她看沈听和老肖划拳,看沈听和阿英聊天,看沈听和小七蹲在一起。她看那些人笑,看那些人喝酒,看那些人吵吵闹闹。
她看牧远坐在角落里,偶尔也笑一笑。
第四天早上,他们出发了。
老余站在城门口送他们。老肖在旁边,阿英在旁边,小七也在旁边。
“下次再来。”老余说。
牧远点了点头。
沈听挥了挥手:“一定来!到时候再喝!”
小七跑过来,往牧远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是一把新的匕首。比之前那把更小,但磨得更细,刃口闪着光。
“这次不会断了。”小七说。
牧远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收进怀里。
“谢谢。”
小七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好像又缺了一颗。
他们转身,向城外走去。
身后,灰堡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城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
前面,是去村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