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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压不下的余震,暗夜里的孤锋

    太和殿盘龙柱上的血迹,已经被太监用热水和着草木灰,来来回回刷洗了三遍。

    那些凝在金龙鳞爪缝隙里的暗红,怎么也洗不干净。

    天启城的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两日前那声闷响的余震。

    承平帝已经整整两日没有上朝。

    养心殿大门紧闭,连往日里最受宠的几个妃子端着参汤去请安,都被大太监高福笑眯眯地挡在了台阶下。

    “陛下这两日胃口不大好,几位娘娘的心意,奴才替您收着。”

    高福的笑容谦卑而滴水不漏,任谁也看不出这张脸背后的深浅。

    这位大夏天子,正以帝王特有的耐心,等着这座京城自己把伤口舔干净。

    陈玄死了。

    这位大理寺卿用最惨烈的方式,将满朝文武的遮羞布撕得粉碎。但他这一撞,非但没有撞醒那些装睡的人,反而将京城的文官集团彻底撕裂成了两半。

    一类,是以国子监监生和六部底层官吏为首的寒门士子。

    他们没有背景,靠着十年寒窗苦读才挤进这座权力场。陈玄用那一头白发和满背血肉撞出来的声响,在这些年轻人心里砸出了一道再也抹不平的裂缝。

    这两日,太学门外聚集了数百士子,他们头扎白巾,长跪不起,联名上书。折子里的诉求只有一个——

    陈大人乃大夏文臣之风骨,家人绝不该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朝廷当赐谥号,入忠烈祠,以正大夏国本!

    另一类,则是以秦嵩为首的文官贵胄。

    在他们眼里,陈玄就是个不识时务的疯子。为了所谓心中的公道,竟然在金銮殿上公然驳了皇家的颜面。

    秦嵩一党的门生故吏们在私宴上把酒言欢,话里话外只有四个字——死有余辜。

    两种声音在天启城上空剧烈碰撞。

    然而,这种碰撞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股庞大的力量,正在以惊人的效率碾平一切杂音。

    礼部连夜下发严令,禁止民间私自讨论朝堂政务。五城兵马司加派了三倍的人手,将太学门外静坐的士子强行驱散,为首的几个领头者被直接扔进了天启城的城防大牢。那些同情陈玄的折子,在递往通政使司的路上就被“遗失”了——没有人知道是谁动的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天启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歌舞升平、烈火烹油的旧模样。

    只是——

    有些东西,表面上压下去了,底下却在发酵。

    ……

    城东,安泰坊。

    羽林卫副统领王冲的府邸外,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两队禁军,一前一后,面无表情地守着大门和后门。名义上是“保护”刚从北境办差回来的王统领,实则——

    谁都清楚,那是禁足。

    皇帝的禁足。

    书房内,没有点灯。

    王冲坐在椅子上,他那把雁翎刀横放在膝上。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格上磨出包浆的纹路,动作极慢,带着一种反复斟酌的意味。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

    脑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

    承天门前的三十杀威棒,每一棒砸下去,震碎的不是陈玄的骨头,是他王冲的脊梁;

    还有太和殿里,那只破陶碗摔碎在金砖上的声音。

    “叮——”

    那声脆响,比任何一记杀威棒都要重。

    王冲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黑暗中隐约反光的刀身,嗓音低沉而嘶哑:

    “陛下,你只当我是把好用的刀。”王冲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可刀在血里泡久了,也是会长骨头的。”

    他站起身。

    书房角落的书架上,摆着些寻常的线装书和文房四宝。王冲走到书架前,伸手转动了第三排最里面的一方青石砚台。

    “喀嚓。”

    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动,书架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

    这条暗道是他三年前花了半年俸禄偷偷挖通的,直通隔壁那座荒废多年的宅院。他不确定皇帝的暗桩有没有摸到这条路。但今夜,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王冲换上了一套紧致的黑色夜行衣。他伸手探入怀中,摸了摸贴身存放的一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还在。

    那是陈玄在通州驿站写下的绝笔。

    是给兵部尚书,柳震天的。

    “陈大人。”王冲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末将去了。”

    他闪身没入暗道。书架无声无息地合拢,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

    夜色深沉,没有月光。

    天启城的宵禁已过,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弄里回荡。

    王冲从废宅翻上屋脊,压低身形,在瓦楞之间快速移动。他的脚尖点在瓦片上,落点极准,专挑瓦片交叠最厚实的地方踩,连一丝碎裂声都没有发出。

    他的呼吸匀长而克制,与夜风的节奏融为一体。

    目标——柳府。

    当朝兵部尚书柳震天的宅邸,位于城北的将军巷深处。

    王冲在距离柳府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伏在一座高耸的飞檐下,整个人缩进了瓦片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在柳府周围缓缓扫了一圈。

    柳府的外表看上去门庭冷落。门口连个守夜的灯笼都没点亮,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似乎这位沙场老将在金殿上替陈玄说了几句话之后,已经彻底缩了回去,闭门谢客。

    但王冲的眉头皱了起来。

    街角那个更夫的脚步不对。

    太沉了。敲梆子的节奏倒是没问题,但每一步落地时脚掌的着力点太靠前——那是习惯了穿甲靴的人才有的步态。寻常更夫走不出这种步子。

    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半开着。这个时辰,茶楼早就打烊了,可那扇窗偏偏留了一条缝。王冲盯着那条缝看了三息,果然,缝隙里偶尔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冷光——是铁器反射的。

    王冲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

    至少三个暗哨点,布置得中规中矩,能唬住一般人,但手段算不上高明。

    秦嵩的人。

    这老贼果然盯死了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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