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冲花了他小半炷香的功夫绕过了所有的暗桩。不算快,但足够干净。
柳府后院,一堵不起眼的院墙角落。
王冲的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滑下。
他落地时,双膝微弯,将所有的力道都卸入了脚下松软的泥土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没有选择潜行。
在这座府邸里,任何鬼祟的举动,都会被当成刺客处理。
王冲深吸一口气,捡起脚边的一块碎瓦,对着不远处亮着灯的柴房窗户,屈指一弹。
“啪!”
瓦片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谁?!”
两道黑影瞬间从暗处扑出,手中的朴刀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森冷的弧线,一左一右,封死了王冲所有退路。
王冲没有动,甚至连背后的刀都没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脸上蒙着的黑布扯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照亮了他的脸。
两名护院家将的刀锋,在距离他咽喉不足三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王……王统领?”其中一名家将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满是惊疑与戒备。
羽林卫副统领,天子亲军,谁不认识?
可一个禁军统领,三更半夜,一身夜行衣,翻墙闯入兵部尚书的府邸——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我要见柳尚书。”王冲的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感情。
“尚书大人已经歇下了,统领若有公干,明日……”
“是陈大人的事。”王冲打断了他。
“陈大人”三个字一出口,两名家将的眼神瞬间变了。那股戒备与敌意,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其中一人收刀入鞘,对着王冲一抱拳,沉声道:“统领稍候。”
说罢,转身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
柳府,后厨。
这里没有正堂的威严,也没有书房的雅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火、酱料与若有若无的陈年血腥气混合的复杂气味。
柳震天就站在这间厨房的正中央。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布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如同老树盘根般虬结的小臂。
他没有看王冲,目光落在一块锃亮的磨刀石上。他手里握着一柄半尺长的剔骨尖刀,正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来回磨着。
“呲啦……呲啦……”
刀锋与磨刀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那姿态,不像是在磨刀,更像是在解剖一头看不见的猎物。
王冲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能感觉到,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正从柳震天身上弥漫开来,将整个厨房变成了一座冰窖。
突然。
“呲啦”一声长响,柳震天停下了动作。
他将那柄磨得寒光四射的剔骨刀随手插在案板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他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地锁定了王冲。
那眼神里没有疑问,没有审视,只有一片烧红了的、不加掩饰的暴怒与憎恨。
下一刻,柳震天动了。
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成拳,脚下青砖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带着一股腥风扑向王冲!
没有内力。
没有招式。
就是一个沙场老将,最纯粹、最直接的愤怒。
王冲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双脚如钉子般钉在原地。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柳震天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王冲的腹部。
巨大的力道让王冲的身体瞬间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胃里翻江倒海,一口带着血沫的酸水直接涌上了喉咙。
但他死死咬着牙,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才堪堪站稳。
“这一拳,是替陈玄打的!”柳震天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声音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雷,“三十杀威棒!王冲,你他娘的怎么下得去手?!”
王冲没有回答。
他缓缓直起腰,擦了擦嘴角的血沫,重新站稳。
柳震天的第二拳,接踵而至。
“砰!”
这一拳,狠狠砸在了王冲的左肩。
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在死寂的厨房里清晰可闻。
王冲闷哼一声,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垂了下去。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向侧面一歪,险些栽倒。
“这一拳,是替你身上这身羽林卫的皮打的!”柳震天一步上前,一把揪住王冲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门框上,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几乎贴到了王冲的鼻尖上。
“你亲眼看着他血溅金殿,亲耳听着他泣血陈词!你身为钦差副使,为何不站出来为他证明?!啊?!是被皇帝的龙威吓破了胆,忘了自己还是个人吗?!”
王冲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直直地迎上柳震天那双喷火的眼睛。
没有畏惧,没有闪躲,更没有辩解。
柳震天看着这双眼睛,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高高扬起了第三拳。
这一拳,对准了王冲的脸。
拳风呼啸,带着一股要将他头颅打碎的决绝。
王冲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柳震天的拳头,在距离他面门不足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了。
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柳震天粗重地喘息着,那只攥得发白的拳头剧烈地颤抖着。
终究,还是没能打下去。
他缓缓松开手,一把将王冲推开,自己则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柴火垛上。
“滚。”柳震天低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沙哑,“趁老夫还没改主意,从这儿滚出去。从此以后,别再让老夫看见你。”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冲靠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他用还能动弹的右手,缓缓伸进怀里。
柳震天的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了案板上那柄剔骨刀。
王冲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
他从怀里掏出的,不是兵器,也不是暗器。
而是一封用火漆封死的信。
信封已经在他怀里捂得有些潮了,沾上了他胸口的血,印出几点暗红的梅花。
王冲一步一步,走到柳震天面前。
他将信,递了过去。
“柳尚书。”
王冲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是陈大人……写给你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