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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绝笔重托,死局中的一线生机

    柳震天布满老茧的手剧烈一颤,死死盯着王冲掌心那封信。信封一角,几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柳震天伸出手,指尖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把攥住,粗暴地撕开了火漆。

    信纸很薄,上面是熟悉的瘦金体,笔锋锐利,力透纸背,一如那人的铮铮风骨。

    “柳兄如晤:

    展信之时,玄已血溅金銮。朝堂积弊,非一死可清。北境忠魂,不可再寒。

    玄此去,以残躯撞国贼,以贱命醒天下,死得其所。

    然玄有一事相求,亦是此生最后之托。雁门关不可无父母官,此职绝不可再落入秦嵩党羽之手,否则北境危矣!工部都水司郎中杜白,乃玄之至交。此人有经世之才,精通农桑水利,心中唯有天下苍生,而非九重宫阙。其性刚直,不容于朝,十年冷署,壮志未酬。

    玄知此事难如登天,然放眼满朝,唯有柳兄尚存一丝军人血性与袍泽情义,能为北境百万生民与三十万将士,谋此一线生机。

    同朝三十载,能与柳兄这般真英雄为伍,玄之大幸。北境一行,方知何为大夏脊梁。玄此生,终不负本心。死而无憾。

    陈玄,绝笔。”

    “咔嚓!”

    柳震天手中的信纸被他生生捏成一团,指节爆发出骇人的脆响。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将一股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双拳攥得骨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良久,他才猛地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逼回了眼底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烫热泪。

    王冲虚弱地靠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每说一个字都要先从喉咙里用力挤出一口气:“陈大人……在通州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他让我打那三十杀威棒,是为了让皇上信我,让我能活着……把这封绝笔信交到您手上。”

    他喘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恍惚。“他让末将转告您一句话,北境的脊梁,不能断。”

    “北境的脊梁……”柳震天咀嚼着这几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响。他霍然睁眼,血红的目光落在王冲那条软塌塌垂下的左臂上。

    那是他亲手打断的。

    柳震天大步上前,抬起双手,带着一丝颤抖地扶在王冲的双肩上。

    “是老夫……错怪你了。”

    柳震天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好像塞了一团带刺的麻绳。

    他盯着王冲的眼睛,那双虎目里翻涌着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有愧疚,有敬重,还有一股子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才会有的沉痛。

    “你算个真正的军人!陈玄那老家伙,没看错人!”

    王冲牵了牵嘴角,却连一个苦笑都挤不出来。断掉的左肩传来阵阵钝痛,和胸腹间被那一拳轰出的闷痛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他靠着门框缓缓滑下半寸,颓然低下了头。

    柳震天攥着那团被捏皱的信纸,转过身,在狭小的厨房里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躁。

    “杜白……杜白……”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大,“工部那头倔驴!修河堤的本事全大夏找不出第二个,那张嘴也是一绝,骂起人来能把人的脸皮生生扒下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声短促而苦涩的笑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陈玄啊陈玄……你可真是会给老夫出难题!你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柳震天豁然转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王冲,摊开布满厚茧的双手,手背上虬结的青筋暴起。

    "老夫是兵部尚书!是武将之首!"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轰然炸开,震得灶台上的瓦罐都跟着嗡嗡作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老夫身后站着的不是老夫一个人!是整个大夏的武将勋贵!是几十个将门世家!老夫说的每一个字,在朝堂上都代表着军功集团的立场!"

    他一步步逼近王冲,手指狠狠戳向自己胸口。

    "老夫去举荐一个文官?呵!老夫要是敢在金銮殿上开这个口,你猜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谁?"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不是秦嵩!是老夫身后那帮武将自己!"

    王冲一怔。

    柳震天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雁门关郡守,正二品!北境最肥的一块地盘!掌军需调配、民政赋税、关防协同——这个位子,文官想要,武将也想要!秦嵩那条老狗恨不得再塞一个赵德芳进去!而老夫这边,多少武将家的子侄排着队等着补这个缺!"

    "老夫若是举荐杜白——一个跟武将八竿子打不着的工部郎中——你让那帮跟着老夫出生入死的弟兄怎么想?"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水缸上。

    "砰!"

    坚硬的缸沿"咔嚓"一声裂开,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青砖地面上蜿蜒成一条细流。

    "更何况——"

    柳震天收回拳头,看着指节上渗出的血珠,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就算老夫豁出这张老脸去荐了,陛下也不会准。"

    王冲愣住了。

    "陛下要的是制衡。"柳震天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下去了几分,"雁门关郡守的人选,必须由他自己来定。不是文官提的,不是武将荐的——是他龙椅上那位,亲手落下的棋子。"

    "谁提,谁就是越界。谁越界,谁就得死。"

    "这是规矩。帝王的规矩。"

    厨房里死寂了下来。水缸裂缝里渗出的水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砸在两个人的沉默里。

    王冲靠着门框,左臂断骨处的钝痛和胸腹间被拳头轰出的闷痛搅在一起,让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但比起身上的伤,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那股子堵得发慌的窒息感。

    他咬着牙,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柳大人……真的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柳震天没动。

    王冲的眼眶猛地红了,声音开始发颤:"陈大人不是为了自己!他就是想给北境找一个好官!一个能让百姓吃上饭、能替萧少帅分忧的好官!"

    他挣扎着从门框上撑直身体,断了的左肩牵动得他龇牙咧嘴,冷汗从鬓角滚落。

    "就这么一个要求——难道就这么难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王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重重靠回门框,剧烈地喘息着。

    柳震天的背影一动不动。

    厨房里只剩下水滴声和王冲粗重的喘息交替响着。

    良久。

    柳震天缓缓低下头。他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和血痕的手,看了很久。

    难吗?

    难。

    难到什么程度?

    难到一个为大夏鞠躬尽瘁三十年的二品大员,只能用脑袋撞碎金殿上的盘龙柱,都难换来一声替北境喊冤的资格。

    难到他堂堂兵部尚书、武将之首,连举荐一个清官的资格都没有。

    这大夏的朝堂,烂到了什么地步?

    柳震天闭上了眼。

    死局。

    柳震天一屁股坐回柴火堆上,双手抱着头。额角的青筋在昏黄的灯光下突突地跳。

    忽然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太和殿上,那个醉醺醺的宝蓝色身影,慢吞吞地从百官末席走出来,掏出了那面免死金牌——

    靖王。

    李承安。

    柳震天猛地从柴火堆上弹起,脚下的枯木被踩得"咔嚓"碎裂。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虎目骤然亮了。

    有了。

    破局的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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