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柳震天与柳安三人三骑冲出柳府后,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宫门外。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宫门前却已火把通明。
数百支松脂火把沿着宫墙与御道一路排开,火光照亮了宫门外密密麻麻的车驾与人影。
京中所有有资格参与冬狩的文臣、武将、宗亲和勋贵,几乎都已经到齐,正依照品阶肃立等候。
文臣大多乘坐车驾。
厚重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车辕与车角上悬着各府标识。偶尔有人掀开一线车帘向外张望,认出身披玄铁狻猊甲的萧尘后,又迅速将帘子放了回去。
武将一侧则完全不同。
大多数人披甲骑马,腰挎兵刃,身后跟着家中参与冬狩的年轻子弟。有人牵弓,有人负箭,还有些刚满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正满脸兴奋地打量着周围阵仗。
萧尘三人出现后,原本略显嘈杂的武将队列安静了一瞬。
不少老将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与柳震天交换眼色,有人朝萧尘轻轻颔首,也有人不动声色地挪动坐骑,在武将队列中替三人让出位置。
数队禁军沿街列阵。
他们手中长枪斜指天空,腰间战刀皆已开刃。火光映在冰冷甲叶上,明灭不定,整条御道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柳震天勒住马缰,目光从宫门前几次变动的禁军队列上缓缓扫过。
今日负责护送圣驾的羽林禁军,比往年冬狩多了近一倍。
更重要的是,几支本该负责内城巡防的营伍,竟也出现在了宫门外。
如此规模,早已不是一场寻常冬狩该有的阵仗。
不多时,沉重的五更鼓声从皇城深处传来。
咚!
咚!
咚!
咚!
咚!
鼓声穿过宫墙,一连响了五次。
原本尚有些细碎动静的宫门外,顿时彻底安静下来。
下一刻,宫门内传来绵长尖锐的净街鞭声。
啪!
一声鞭响,撕开长街上的寂静。
“圣驾出宫——”
高福那道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宫门深处远远传开。
伴随着沉重的机括转动声,皇城正门缓缓开启。
最先走出的,是身披重甲的羽林卫精锐。
这些禁军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长枪如林,甲叶碰撞之声整齐而低沉。
随后,数面明黄色龙旗自宫门中涌出。
旗上金龙迎风翻卷,威严森然。
承平帝的明黄御辇,在重重禁军簇拥下缓缓驶出皇城。
御辇四壁封闭,车窗外垂着厚重的明黄锦帘,将车内外彻底隔开。
当御辇从群臣面前经过时,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同时躬身行礼。
“恭迎圣驾!”
萧尘坐在马上,随柳震天一同拱手垂眸。
御辇从他面前缓缓驶过。
就在双方即将错开的那一刻,一阵风掠过御道,将车窗上的明黄锦帘吹开了一角。
一双平静而幽深的眼睛,透过车窗,落在萧尘身上。
萧尘似有所觉,微微抬眸。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只是一瞬,那道目光便移开了。
锦帘重新垂下,御辇继续向前驶去。
太子李景瑞的车驾紧随圣驾之后。
东宫车驾经过萧尘面前时,侧面的车帘掀开了一线。
李景瑞端坐车内,朝萧尘看了一眼。
随即,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将车帘放下。
待圣驾与太子车驾先后驶过,早已等候在朱雀门外的诸位皇子、宗室亲王、六部九卿以及各路世家权贵,这才依照品阶次序,纷纷驱车策马,汇入长长的随行仪仗。
六皇子李景铭一身轻甲,背负长弓,骑着一匹枣红战马,随着皇子队列缓缓向前。
经过武将队列时,他一眼便看见了萧尘。
李景铭眼睛一亮,抬手朝萧尘招了招。
萧尘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李景铭顿时咧嘴一笑,随即催马跟上前方的队伍。
很快,等候在朱雀门外的文武百官、宗亲勋贵尽数汇入仪仗。
旌旗连绵,车马如龙。
庞大的队伍自天启城中缓缓而出,沿着城西官道,浩浩荡荡地向西山围场进发。
大夏王朝最顶尖的权力核心,在这一刻几乎倾巢而出。
可这条长龙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狩猎,又有多少人是在等着看一场流血的大戏,便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队伍中段。
一辆宽大的黑漆马车,在数十名相府护卫的拱卫下,缓缓驶过覆满积雪的官道。
厚重的车轮碾过冻硬的雪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响声。
车厢四角悬着几枚铜铃,随着马车轻轻摇晃,偶尔碰出一两声清脆轻响,很快又被外面的风雪吞没。
马车之内,却温暖如春。
一只小巧的铜炉摆在角落,炉中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矮桌上放着一壶温好的参茶,旁边还摆着两碟精致茶点。
秦嵩靠坐在软垫上,双目微阖。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朝服,外罩狐裘,干瘦的双手随意搭在膝头,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喜怒。
方谋坐在他对面,同样从容。
他提起茶壶,先替秦嵩续了半盏参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捧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片刻后,秦嵩缓缓开口。
“人都进去了?”
“相爷放心。”
方谋放下茶盏,神色间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昨日入夜之前,影杀的人便已全部进入西山围场。”
“礼部那边的名册、文书,皆已备妥。该有的身份一个不少,该盖的印也一个不缺。那些人分批而入,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即便有人查,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秦嵩轻轻点头。
“张平安办事,还算稳妥。”
方谋笑道:“张尚书既然应下此事,自然知道出了纰漏,会是什么下场。”
秦嵩没有接话,只端起参茶,慢慢抿了一口。
这一次进入西山负责杀人的,全部都是影杀的人。
丞相府不会亲自出刀。
秦嵩要做的,只是借礼部之手,将西山围场的大门打开。
至于杀人,自然要交给真正擅长杀人的人。
“影杀来了多少高手?”
秦嵩淡淡问道。
方谋没有故弄玄虚,直接答道:
“三名宗师长老,全部到了。”
秦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影杀能在江湖中纵横多年,靠的从来不只是藏头露尾的刺杀手段。
三名宗师长老,平日里,想请动其中一人都绝非易事。
如今三人齐至,足以说明影杀对萧尘已抱了绝杀之心。
方谋继续道:“除三位长老外,影杀还调来了组织内最精锐的一批杀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原本从容的神色,也渐渐多出几分凝重。
“另外,还有一人。”
秦嵩抬起眼,眸光落在方谋脸上。
“谁?”
方谋微微俯身,刻意压低了声音。
“影杀的太上长老。”
车厢之内,忽然安静下来。
秦嵩眉头微皱,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疑色。
“太上长老?”
他执掌朝堂几十年,对江湖势力虽谈不上事无巨细,却也绝非一无所知。
影杀有三名宗师长老,这件事他知道。
可影杀之中,竟还藏着一位太上长老,秦嵩此前却从未听过半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