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谋显然早料到他会有此问,当即解释道:
“此人闭关已有二十年。”
“莫说外界,便是影杀内部,知晓他存在的人也寥寥无几,有些人甚至以为他早就死了。”
秦嵩眸光微沉。
“实力如何?”
方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原本还算平稳的声音里,终于透出几分难以遮掩的忌惮。
“深不可测。”
“二十年前他闭关之前,江湖上有四名成名已久的宗师联手向他发难。”
“那一战,四人围攻他一人,最终却落得三死一重伤的下场。”
“而这位影杀太上长老,只受了些轻伤。”
方谋停顿片刻,才又低声补了一句。
“自那一战后他便彻底销声匿迹,退居幕后,但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招惹影杀。”
车厢中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角落里的银丝炭,偶尔迸出一点细微轻响。
秦嵩垂眸看着杯中参茶。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茶盏。
“三名宗师长老,再加上一个能独战四名宗师的老怪物……”
他唇边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影杀这一次,倒真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毕竟,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方谋重新拿起一块茶点,神情也恢复了先前的悠然,顺着秦嵩的话音剖析道:
“相爷明鉴。”
“上回被萧家斩杀五位宗师级强者,直接废了影杀一半的底蕴,此为不死不休的血债。”
“而另一方面,影杀吃的是刀口舔血的饭。如今江湖上无数双眼睛都在等着看笑话,这次若精锐尽出,还杀不了区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坏掉的便不只是一次买卖,而是影杀几十年的金字招牌,日后休想再在江湖立足。”
方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折了底蕴,若再失了名声,那便是真正的死局。”
“所以,这次根本无需咱们多加催促,这笔账,他们只会比咱们更急着讨回来。”
秦嵩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禁军那边呢?”
他再次问道。这才是整场杀局里,最重要的一环。
冬狩之日,羽林禁军精锐尽出。若禁军严密巡视整个猎场,影杀纵然高手齐至,也未必能找到从容下手的机会。
方谋放下茶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内廷传来的消息。”
“陛下昨日已经下旨,今日禁军只负责圣驾、高台,以及猎场外围的安全。”
“至于猎场深处……”
方谋微微一笑。
“只要没有惊扰圣驾,他们便不会多看,也不会多问。”
秦嵩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既然陛下有意成全,老夫自然不能驳了这番好意。”
方谋含笑颔首。
“相爷说的是。”
秦嵩端起茶盏,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参茶。
“其余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已经安排好了。”
方谋只答了一句,并未继续往下解释。那些杀手纵横江湖多年,自然知道该怎样围杀一个戒心极重的宗师高手,秦嵩需要的,只是最后的结果。
片刻后,秦嵩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寒风立刻顺着缝隙卷入车厢。隔着前后绵延的车驾与骑阵,秦嵩一眼便看见了武将队伍中的那道身影。
萧尘身披玄铁狻猊甲,外罩黑狐大氅,胯下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即便置身于数百名武将与勋贵子弟之间,他依旧显得格外醒目。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正骑在马上,神色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今日前往的不是暗流汹涌的西山围场,而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冬日狩猎。
秦嵩看了他片刻,缓缓放下车帘。
车厢里的暖意,很快驱散了方才涌入的寒气。可秦嵩眼底的冷意,却比外面的寒风更盛。
只见他重新端起茶盏,缓缓说道:
“白狼谷,埋了萧家八个儿子。”
方谋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纵横朝堂几十年、手段依旧狠辣无情的权臣。
秦嵩将参茶一饮而尽。随后,他透过不断摇晃的车帘,看向西山所在的方向。
“今日这座西山……”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一场尚未开始的刺杀,而是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便埋第九个。”
方谋默默的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张近乎扭曲的阴鸷面孔。
车厢外,风雪越发凄紧。狂风卷着碎雪,掠过车帘与车壁,将车内那几声阴冷的笑意彻底掩埋。
厚重的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一阵阵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仿佛这支庞大的队伍,正踩着某种无形的鼓点,缓缓驶向西山。
披甲执兵的武将勋贵阵营中,气氛同样安静得有些压抑。
兵部尚书柳震天、英国公徐骁、定国公、镇南侯赵元朗等军方老将,彼此之间看似并无交谈,却始终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萧尘便策马行进在这片阵列之中。
柳安跨刀相随,始终没有离开他身侧太远。而那些军方老将虽各行其是,却又有意无意地将萧尘护在了阵列中央。从远处望去,武将勋贵们便像一道沉默而厚重的铁壁,将这位北境少帅牢牢护在其中。
只不过,这道铁壁究竟是在保护萧尘,还是在向满朝文武表明武将集团的态度,便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另一边,靖王府的车驾显得格外低调。
车厢之中,靖王李承安裹着厚重的大氅,斜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神情一如既往地慵懒闲散。
可在那层宽大的雪狐裘下,他的右手早已紧紧扣住了亲王佩剑“秋水”的剑柄。剑未出鞘,车厢中也没有半点杀气外泄,但越是如此,越显得那份平静之下,藏着常人难以窥见的锋芒。
伪装成老仆的秋叔安静坐在车厢角落,浑身上下没有泄露半点宗师气息。唯有那双半垂的眼睛偶尔掠过车帘缝隙时,才会闪过一缕森寒至极的冷光。
靖王世子李景煜则骑着一匹枣红马,懒洋洋地跟在车驾旁。时不时拂去肩头积雪,活脱脱一副纨绔模样。父子二人,一个藏锋于鞘,一个佯作荒唐。
而在太子李景瑞的车驾之中。
李景瑞端坐其中,神色温和依旧,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与萧尘签下血书盟约,不过是各取所需。
可秦嵩若真在冬狩之上除掉萧尘,他先前许下的一年粮草、递出的那份盟约,都会成为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
更重要的是,少了萧尘这把足以搅动朝局的刀,东宫在日后面对秦嵩时,便会少去许多转圜的余地。
车帘外风雪呼啸。
李景瑞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望向掌中那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那纸条不知已被他看过多少遍,边角都已被指腹磨得微微发软。
片刻后,他将纸条重新收入袖中,缓缓闭上双眼。
车驾继续向前。
帘外风雪愈发深重。
而在整支冬狩队伍的最前方,那辆由八匹纯血神驹拉动的明黄銮驾,才是所有人真正无法绕开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