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四周龙旗翻卷,羽林卫披甲执戈,踏着积雪沉默前行。
狂风虽然刺骨,却无法撼动那片明黄色所代表的威严。
銮驾内部,温暖而安静。
车厢角落放着一只鎏金龙首火盆,盆中燃着大内特制的龙火。幽蓝色的火焰在炉腹深处无声跳动,热意缓缓散开,将外面的严寒隔绝在车壁之外。
承平帝斜倚在明黄色的隐囊上,手中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两枚温润的极品和田玉棋子。
大内总管高福恭敬地跪伏在车厢角落,双手叠在身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高福啊。”
承平帝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张平安那边,近来动静不小吧?”
高福心中一凛。
他知道,陛下问的绝不只是礼部筹备冬狩祭典的事务。
“回陛下,什么都瞒不过您的圣明。”
高福身子伏得更低,低声道:“张大人借着筹备冬狩祭典、安排向导与随行杂役的名义,往队伍里安插了些生面孔。”
“下面的人暗中查探过,那些人身上带着江湖草莽的血腥气。看他们的路数……应该是影杀的人。”
“影杀……”
承平帝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将手中的一枚玉棋子,在另一枚玉棋子上轻轻一磕。
叮。
玉音清脆,在车厢中荡开。
“秦嵩这只老狐狸,终究还是急了。”
承平帝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连这种江湖上的亡命徒,也敢往朕的西山里塞。”
高福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承平帝也没有真正动怒。
他抬起眼,透过车窗缝隙望向外面的风雪。隔着重重车马与禁军,那些人影早已模糊不清。
可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风雪,看见队伍中段那一列列暗藏杀机的车驾。
“高福,你说这朝堂,是不是就像一杆秤?”
他的语速很慢,仿佛只是在与身边的老奴闲聊。
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朕原本,只是想把萧尘当作一块磨刀石。”
“可你看看,这一年多来,秦嵩那只老狐狸在萧尘手里连番受挫,文官集团被他烧得颜面尽失。”
“朕也借着这个由头,不动声色地将文官手中的权柄收回了大半。”
承平帝说到这里,指尖缓缓摩挲着掌中的玉棋子。
“可如今,文臣这头已经轻了。”
他的目光微移,落向武将勋贵所在的方向。
“定国公、柳震天,还有那些军方老狐狸,全都有意无意地护着萧尘。”
“短短一年多,武将集团的气势,便已经重新聚了起来。”
“秤的一头轻了,另一头自然就会翘起来。”
承平帝将玉棋子握在掌心,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文官的权,朕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是不是也该轮到武将了?”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承平帝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落在高福身上。
“若是朕趁此机会,顺水推舟,任由秦嵩将萧尘这把过于锋利的刀,永远折在西山的风雪里……”
“这盘棋,是不是会变得更有意思?”
高福只觉得脑中嗡然一震。
哪怕龙火烧得正旺,车厢内温暖如春,他的后背却依旧瞬间被冷汗浸透。
噗通一声。
高福重重叩首在铺着软毯的车厢地面上,颤声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生杀予夺,全凭陛下圣意。”
“老奴只是个残缺之人,不懂朝堂大局,只知陛下所指,便是天意。”
承平帝看着抖如筛糠的高福,眼底的压迫感稍稍褪去,化作一声意味难明的叹息。
“你这老狗,倒是滑头。”
他将手中的玉棋子扔回棋篓,抬手揉了揉眉心。
片刻后,承平帝的语气里,又透出几分复杂的权衡。
“不过,朕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偏爱这把刀的。”
“这一年多来,若没有他那股近乎疯狂的狠劲,朕如何能兵不血刃地从秦嵩手里抠出这半壁朝纲?”
“大夏北境,也确实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去挡一挡草原上的狼。”
“若是就这么轻易地让秦嵩毁了朕的利器,朕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惋惜。”
承平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兴味十足的弧度。
“所以,朕还要再看一看。”
“看看萧尘在秦嵩布下的这张天罗地网中,究竟能挣扎出几分气象。”
“若是他连秦嵩的局都破不了,死在影杀手里,那便说明他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死了,也就死了。”
承平帝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并不是一个名震北境的少帅,而是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
“朕正好借题发挥,再敲打秦嵩一番。”
“顺便找个朕觉得合适的人,名正言顺地接管镇北军的军权。”
“三十万镇北军,终究不能永远姓萧。”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承平帝眼中的笑意缓缓消失。
“可若是……”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身子也微微前倾。
“若是萧尘在这种十死无生的绝境之中,依旧能够破局而出呢?”
承平帝似是在问高福,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朕是该为大夏得到一位绝世悍将而龙颜大悦,还是该清醒地认识到……”
“一个连秦嵩布下的死局都能挣脱,甚至连天威都未必能够压制的怪物,迟早有一天,会反噬其主?”
高福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连呼吸都尽力屏住,根本不敢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
“生杀之念,皆在权衡之间。”
承平帝缓缓靠回隐囊上,神色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冷酷与威严。
“这把刀究竟是留,还是该断,朕尚未决断。”
“且先看这场西山的大戏。”
“看看他自己,能唱出几分颜色。”
高福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请示道:
“陛下,若是入了猎场之后,六殿下,或是那些与萧尘交好的年轻公子,非要凑过去相助……该当如何?”
“在入场分猎区之前直接将老六与萧尘分开,至于其他人就让禁军和暗卫在猎场想办法将他们隔开。”
承平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
“若有人仗着身份硬闯,必要时可以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不要因为几个不知轻重的废子,坏了朕的一盘好棋。”
“老奴遵旨。”
高福刚要退下,承平帝却又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声音,已经森寒如铁。
“另外,让龙影暗卫全部散入西山内围。”
“给朕死死盯着萧尘和秦嵩的人,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记住,入场之后,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插手猎场内的厮杀。”
“无论是禁军、暗卫,还是那些自以为身份尊贵的皇子勋贵,都不许坏了规矩。”
承平帝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但若局势出现异变,或者萧尘的表现超出了朕的预料……”
“龙影暗卫,随时等候朕的终极密令。”
“老奴领命!”
高福悄无声息地退出车厢,前去传递暗号。
站在漫天风雪中,他摩挲着袖兜里那枚缺口铜钱,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嵩的杀局固然凶险,但那不过是党争私怨。
而陛下真正留下的后手,却是在用这场西山大戏,冷酷地掂量萧尘的价值。
如果萧尘展现出的危险与不可控,远远超过他能为皇权带来的利益……那么蛰伏在西山内围的龙影暗卫,便会瞬间化作无情的天子之剑,给予致命一击。
可若是他破了死局,又懂得分寸呢?
高福回望了一眼风雪中那座威严的銮驾,将头深埋进领口。
那位年轻的镇北军少帅大概还不知道,他在西山围场里的真正生死,其实并不取决于秦嵩的杀招有多强。
而是取决于在这场利益与风险的终极权衡中,那悬在西山上空的“天意”,究竟会作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