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已是萧尘带兵进谷的第六天，枯狼谷里照旧忙碌。
昨夜崖顶上的那两坛烈酒，仿佛已经随着后半夜的风雪一道散尽了。
天刚蒙蒙亮，夜枭便如往常一样早早起了身，用冷水胡乱搓了把脸，将眼底最后一点血丝压下去，带着手下暗卫去巡查暗哨、收拢探报，并将这几日各处汇总来的情报重新梳理核对了一遍，神色冷峻沉稳，看不出半分异样。
萧尘也很早便出了大帐。
两人在营道上迎面碰见时，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仿佛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切如常——夜枭只照例停步抱拳行礼，萧尘也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随口交代了两句今日的哨位轮换，便各自去忙手头的军务。
在帅帐里看完清晨送来的第一批探报，又把周挺叫来交代完白日的防务，萧尘这才披上大氅，像往常一样沿着山坳里的营盘巡视一圈。
走到后营的伤员帐前时，他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
帐帘掀开着半边，里头一个军医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昨天刚从外围骑兵队送进谷的年轻弟兄换药。
那条腿被马蹄踩断过，虽然已经正了骨、上了夹板，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纱布一层层揭下来，底下的肉是暗红发黑的颜色。
年轻弟兄咬着一截皮条，额头上全是汗，看见萧尘站在帐口，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萧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低声说了句：“躺着别动，好好养伤。”
然后他转头看向军医：“他这条腿，能保住吗？”
军医擦了把手上的血，如实回答：“亏得送来得快，没在雪地里耽误时辰。骨头已经接上了，金创药敷着，再配上二少夫人带来的消炎散，每天换两次药，只要不再受寒，保住腿没问题，就是往后走路怕是会有些跛。”
萧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了帐子。
周挺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少帅，昨晚又有几路轻骑送了重伤员过来，阎王殿也回来了两支小队。军医那边有些忙不过来，属下让伙头兵帮着烧水递药，凑合着顶上了。”
“军医不够的话，从轻骑里挑几个手脚利索的，让军医教他们换药敷药，打打下手。”萧尘说，“重伤的弟兄，每天的伤情变化让军医记下来，报给夜枭，夜枭统一报给我。”
“是。”
周挺领命快步离去。
萧尘站在帐外的风雪里，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幕。
山坳里的毡帐比初来时多了近一倍，崖下深坑里熬药、炖肉的白气日夜不绝，将这处原本死寂的绝谷熏出了几分人气。
到了上午，谷外的风雪总算小了些，草原上的局势也跟着缓和了几分。
按清晨夜枭梳理出的探报，散在各部外围的天狼卫已陆续撤回王庭，各部用来搜捕阎王殿的游骑也跟着松了下来，回谷的路好走了许多。
因此，从晌午到日暮，这一天进谷的阎王殿弟兄有五百多，比前几天都多；傍晚时分，关内借着风雪掩护送来的第一批炭火、药材和粮草也顺着隐秘山道进了谷。
入夜后，枯狼谷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萧尘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刚刚由海东青传回的信笺。
信是韩月从西北黑石山一带发出的：黑水河之围已解，赤鲁部虽折损惨重，但已成功脱困，并吞下了黑狼部留下的大批甲胄战马，眼下已往黑水河下游去收拢附属小部落，要不了多久便能重新壮大起来。
只是她们回程途中为避开回撤王庭的天狼卫与各部游骑，绕道西北耽搁了些行程。
萧尘看完信，算了算海东青飞传的时辰和西北过来的脚程，估摸着六嫂她们一行人明日便能抵达枯狼谷。
他放下信笺，抬头看向站在案前的夜枭：“各部的伤亡，都核准了么？”
“回少帅，全都核准了。”
夜枭捧起手中整理好的名册，沉声禀报道：“四万骑兵出关，分左、中、右三路。赵老将军麾下左路六支轻骑分队，共一万两千人，战死六百四十二人，重伤三百一十人；中路八支轻骑分队，共一万六千人，战死一千三百二十八人，重伤五百四十人；六少夫人麾下右路六支轻骑分队，共一万两千人，战死两千二百三十五人，重伤九百八十人。”
“三路骑兵合计，共战死四千二百零五人，重伤一千八百三十人。重伤员已按军令分批送入谷中及雁门关救治。”
帐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萧尘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问道：“阎王殿和风语楼呢？”
“阎王殿出关两千四百人，截至目前，已收拢入谷一千三百五十人，六少夫人随行带领五百人，尚有一百三十人在回撤途中。确认战死三百一十二人，重伤一百零八人。”
夜枭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风语楼此次配合大军行动及外围暗桩，共折损一百四十六人，重伤二十三人。”
萧尘听完，静静坐了半晌。
“剩下的暗桩里，有几处已经暴露，属下擅自下了令，让那几处的人先撤回雁门关。”夜枭补充禀报道。
“撤得对。”萧尘把案上的兵书轻轻合上，“桩子没了能再扎，人没了就真没了。回关以后让三嫂好生安置，别急着往外派。”
“是。”
帐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有一声轻爆。
夜枭以为这一夜的军务交代完了，正要抱拳退下。
“夜枭。”萧尘看着炭盆里明灭的火光，忽然叫住了他，“一会儿你找人给三嫂传个信，让她在雁门关里挑一块依山傍水、向阳的高坡。等这一仗打完，我要给风语楼战死的弟兄们，单建一处园子。”
夜枭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案后的萧尘。
“将士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活着有军功，死了有抚恤，名字能堂堂正正写进兵册。”萧尘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琢磨过的事，“可风语楼的弟兄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缓缓站起身，从案后走到炭盆旁，低头看着盆中跃动的火苗，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世上，哪有人天生喜欢躲在阴暗不见光的地方，一辈子隐姓埋名？不过是因为这北境需要有人在暗处流血，他们才甘愿把自己变成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