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站在原地,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们在敌人的腹地里提着脑袋熬日子,付出的不比战场上拼杀的将士少,甚至更多。可往往到死,连个真名都不能留,一抔黄土埋在异乡,连块木牌都不敢立。”
萧尘抬起眼,看向夜枭:“活着的时候,为了大局,他们只能藏在阴影里;可人既然已经为国战死了,就该让他们去向阳的高处晒晒太阳,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己用命守住的雁门关和万家灯火,不能再让他们连个名姓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枭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缩紧,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主帅。
萧尘与他对视着,眼神沉静而笃定,一字一句地继续吩咐道:“你让三嫂把风语楼建楼以来,所有折损弟兄的本名、籍贯全都核准了。能公开的,一笔一划刻在碑上;家里还有亲人、暂时不能露名的,就先刻代号,把真名封在石碑底座的铁匣里。”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北面风雪呼啸的帐门方向,目光像是穿透了重重营帐,落在了青羊部外那片冰冷的雪坡上:“哪怕尸骨留在了草原带不回来,也得在园子里给他们立座衣冠冢。等将来彻底扫平了草原,再把他们的真名全都补上去。”
“总得有个地方,能让人堂堂正正地记住他们,让他们的魂儿认得回家的路。”萧尘收回目光,轻声道,“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
夜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昨夜在崖顶上,少帅陪他迎着风雪喝光了两坛烧刀子,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今日在营中碰面,少帅也与往常一般无二。
他原以为,昨夜的悲恸早已被少帅随那两坛烈酒一道压了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明白,原来少帅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着!
昨夜他在帐中吐露的每一句苦楚,大哥寒鸦在草原苦熬十几年、到头来连句遗言都没能留回关内,只化作青羊部外一座无名石冢的遗憾,少帅全都听进了心里,死死记在了心上!
少帅从来不说什么宽慰人的空话,他昨夜的沉默,是在心里替这群见不得光的暗卫,谋一条死后堂堂正正归家的路!
此时的夜枭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烫。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后退半步,撩起衣摆,单膝重重跪在毡毯上,双手抱拳,朝着萧尘深深低下头去,嗓音沙哑:
“属下……替风语楼的弟兄们,谢少帅!”
他低着头,停了很久,才哑声补了一句:
“也替……属下大哥,谢少帅。”
萧尘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案后绕出来,走到夜枭跟前,抬手拍了拍夜枭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夜枭缓缓站起,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压下了眼眶里翻涌的情绪,转身退出了大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萧尘走回案后静静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翻旧了的兵书上,过了很久,才缓缓合上书页,抬头望向帐外。
外头的风雪还在下,漫天呼啸,看不见尽头。
……
这场风雪整整刮了一宿,直到第七天清晨才渐渐停歇。
这一夜谷口也没断人,尚在回撤途中的那一百三十名阎王殿弟兄,借着夜色与风雪的掩护,零零散散全都摸了回来。
至此,山坳里已经收拢了一千四百八十名阎王殿精锐。
除了确认战死的弟兄,散在草原各处的小队已尽数归营,整个枯狼谷上下,就只差六嫂韩月和北煜寒他们那五百人了。
萧尘心里惦记着他们,一早便吩咐下去,让外围的暗哨和崖顶的明哨死死盯着北面,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随后,他便将夜枭与周挺唤进中军大帐,围在舆图前商议整编后的营防与轮值章程。
辰时刚过,枯狼谷北面的一处高坡上,几名伏在雪窝里的风语楼暗卫正顶着寒风眺望。
忽然,苍茫的雪原尽头出现了一道黑线。
起初只是风雪里的一团模糊黑影,随着马蹄踏雪声渐渐逼近,暗卫看清那是一支五百余骑的马队,正迎着晨风朝枯狼谷方向疾驰而来。
等到马队再离近些,借着晨光,暗卫一眼便认出了冲在最前头的那匹黑马——马上那人脸上扣着修罗玄铁鬼面,鞍侧挂着那把标志性的寒月弓,正是六少夫人韩月!
“是六少夫人和北校尉他们!”
山坡上的哨兵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冲身旁的同伴交代一句,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翻开身上的白羊皮袄,露出里头那层染成玄黑的夹里,迎着崖顶鹰嘴岩的方向连掀了两下。
崖顶鹰嘴岩上正举着千里镜盯梢的明哨瞧见雪窝里的动静,又往北面雪原确认了一眼,当即挥动令旗,向谷底打下了旗语。
没多久,一名在谷外接应的风语楼暗卫策马奔回谷内,在中军大帐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掀帘快步入内,朝着正在舆图前议事的三人抱拳行礼,压着嗓子激动禀报道:
“少帅!六少夫人带着北校尉和五百弟兄赶到谷外了!”
帐内正在低声交谈的夜枭和周挺皆是一喜,齐齐转头看向主位。
萧尘闻言,当即放下手里的炭笔起身,眼底掠过一抹暖意,看向身旁的夜枭与周挺:“好,走,咱们去接他们。”
他掀帘而出,带着夜枭和周挺大步往谷口走去。
刚走到谷口拒马后站定,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五百余骑便已抵近谷外,随后保持着三骑一列的队形,从窄窄的谷口鱼贯而入。
马口勒着衔枚,马蹄裹着厚布,进谷时静默无声,只听得见积雪被踩实的闷响。
打头的韩月一身玄甲,外罩的霜白大氅下摆已被敌血浸透,冻成一层暗红发黑的冰壳,随着马步一下一下磕在马镫上。
紧跟在她身后的北煜寒、残影以及五百名阎王殿弟兄,因为此前一直潜伏在草原各部暗杀袭扰,身上穿的都是便于伪装藏匿的草原旧羊皮袄和皮袍,上头还沾着烟熏火燎的黑灰与干涸的血迹。
只不过在踏入谷口前,五百人已齐齐扯掉了缠在头脸上的防风粗布,将揣在怀里的青铜鬼面重新扣在了脸上。
见到立在拒马后的萧尘,打头的战马在萧尘面前数步外稳稳勒住,后方的马队也随之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音。
韩月单手按鞍翻身落地,北煜寒与残影也紧跟着跃下马背。
韩月大步走到萧尘跟前,抬手在左胸护心镜上重重一扣,声音清冷而克制:
“少帅,阎王殿副统领韩月,奉令回营复命。”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残影连忙上前一步,单膝抱拳沉声道:
“属下残影,幸不辱命,已将六少夫人与北校尉一行安全引至谷中,特向少帅复命。”
与此同时,落后半步的北煜寒与身后五百名穿着草原皮袄、头戴青铜鬼面的阎王殿汉子也已齐齐翻身下马。
五百人动作整齐划一,右拳同时按在左胸之上重重一叩,发出一声压抑却整齐的闷响,低沉的声音在谷口齐齐响起:
“阎王殿,奉令归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