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道长,坐在木榻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赵立开口。
“师父,我把我们三皇派传承内容告诉您。”
他张嘴,然后,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不是说不出话。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咒文,那些印法,那些阵法,那些秘术都在他脑海里,清晰无比。
一字一句,一符一印,都像是刻在灵魂深处。
但当他想要说出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却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
他试了试。
“镇邪咒……那个……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清风道长看着他,笑了。
“说不出来?”
赵立点头。
“奇怪……明明都在脑子里,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皱起眉头。
“难道是被下了禁制?不能外传?”
清风道长摇摇头。
“非也。”
他抬手,示意赵立坐下。
清风道长看着他。
“徒儿,你可知,为何上古传法,讲究‘法不传六耳’?”
赵立想了想。
“是因为……怕法诀泄露?”
清风道长笑了。
“那是后人的误解。”
他顿了顿。
“真正的‘法不传六耳’,不是因为怕泄露,而是因为——法,本就不是用耳朵听的。”
赵立愣住了。
“不是用耳朵听?”
清风道长点头。
“对。上古之时,真人传法,不靠言语。靠的是——神意传导。”
他看着赵立。
“什么是神意传导?就是师父以自身之神,引动弟子之神。师徒二人,心神相合,意脉相通。那法,不是用嘴说给耳朵听,而是用意念直接烙印在弟子的神魂之中。”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就像你刚才接受传承一样。那些东西,不是你自己记住的,而是直接刻在你神魂里的。所以你知道,但你无法用言语表达。因为言语,本就不是承载它的工具。”
赵立若有所思。
“所以……那些上古真经,其实都不是真正的‘法’?”
清风道长点头。
“对。那些经书,只是‘指月之手’。真正的月,在经书之外。后人不懂,把手指当成了月亮,抱着经书苦读,却忘了抬头看天。”
他叹了口气。
“所以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因为真正的道,本就不在言语之中。”
赵立想起自己脑海中的那些东西。
那些咒文,那些印法,那些阵法——
没有文字,没有解释,但他就是知道,知道怎么念,知道怎么掐 知道怎么布。
就像天生就会一样。
“所以……真正的传承,都是这样的?”
清风道长点头。
“对。所以才有‘法不传六耳’之说。因为传法之时,只有师徒二人,心神相合。第三个人,就算站在旁边,也听不到任何东西。因为他只有耳朵,没有神意相通。”
他笑了笑。
“后来的人不懂这个道理,以为‘法不传六耳’是怕被人偷听。于是偷偷摸摸,藏藏掖掖。殊不知,真正的法,本就是偷不走的。”
赵立明白了。
他看着清风道长。
“师父,那您当年……也是这样接受传承的?”
清风道长的眼神,微微一暗。
他摇摇头。
“老道没有。”
赵立愣住了。
“没有?”
清风道长点头。
“对。老道接掌三皇派的时候,已经是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枯竭,神意传导的法门,早已失传。老道的师父,只能用言语传授。”
他苦笑。
“言语传授,能传多少?十成里,能传一成就不错了。而且,没有灵气支撑,那些咒文印法,根本无法施展。所以老道这一生,学的都是皮毛。真正的三皇秘法,老道从未见过。”
赵立看着清风道长。
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平静。
还有一丝——欣慰。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师父……”
清风道长摆摆手。
“莫要如此。老道活了百余年,什么没见过?能亲眼见到三皇秘法传承下去,已是此生大幸。”
他顿了顿。
“况且,就算老道知道了那些秘法,又如何?没有灵气,一切都是空谈。就像你知道一部绝世武功,但没有内力,你使不出来,又有何用?”
他看着赵立。
“你不一样。你能吸收灵气。那些秘法,在你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赵立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法,有了。
但能用法的人,只有他。
他深吸一口气。
“师父,那……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延续寿命?”
他看着清风道长。
“我接受的传承里,有长生之法。虽然我现在还理解不了,但也许……也许能找到办法……”
清风道长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达。
“长生之法?”
他摇摇头。
“徒儿,你可知,何为长生?”
赵立想了想。
“就是……活得久?”
清风道长笑了。
“活得久,就是长生吗?那乌龟活得久,是不是也算长生?”
赵立语塞。
清风道长继续说。
“道门讲长生,但此长生,非彼长生。不是活多少岁,而是——与道合真。”
他看着窗外,那片竹林。
看着那透过竹叶的阳光。
“我等修道之人,求的是什么?是长生不老吗?不是。求的是——回归大道。”
赵立静静听着。
清风道长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天地万物,皆从道中来,终将回道中去。人也是如此。”
“生,是道之显化。死,是道之回归。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本就是大道的运转。”
他转过头,看着赵立。
“所以,道家不讲‘长生不老’,讲‘长生久视’。什么是久视?就是看得久。看得久,不是活得久,而是——看得透。”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看透生死,看透造化,看透天地万物。如此,虽死犹生。此之谓‘长生’。”
赵立想起一句话。
“死而不亡者寿。”
原来,是这个意思。
清风道长继续说。
“老道活了百余年,见过太多生死。年轻时,也曾怕死。也曾想求长生。但越修,越明白。”
“生死,本就是自然之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都是自然。”
他笑了。
“老道这一生,该做的,都做了。该见的,都见了。如今三皇道统有了传人,老道还有什么遗憾?”
他顿了顿。
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
但落在赵立耳里,却重如千钧。
“只恨——我今生,恰逢末法之世,纵求一生,奈何无门得见大道!”
那声音,在静室里回荡。
久久不散。
赵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他想说什么。
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