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门外，侍者正带着船工搬来新的桌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凯幽低头看着自己仍在轻颤的右手，心中并无半分与人和解後的轻松。
因为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趟航程中最危险的，或许不是灰礁海域的海兽与海盗。
而是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年轻人。
新的木桌很快被送入会客厅。
船工看到地板上的裂痕，谁也不敢多问，只低着头迅速收拾碎片。
费南亲自过来查看，确认两人没有继续交手的意思，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两位大人，主船已经驶入深水航道。」
费南躬身说道：「待通过东侧海峡，船队便会升起主帆。若无意外，五日後抵达灰礁海域外围9
口「航线是否会经过黑鲨海盗团经常活动的区域？」西伦问道。
费南微微一怔。
「会从南侧经过，但商行每次都会提前派人打探。霍尔顿最近似乎没有出海，黑鲨海盗团的几艘船也停在雾环岛附近。」
「确定？」
「至少七日前的情报如此。」
费南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後递给西伦。
上面绘有附近海域的简略地图，几处礁群、岛屿与危险水道皆被红墨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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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鲨海盗团背後有几家销赃商会，他们一般不会直接袭击铜元商行的主船。除非霍尔顿亲自带队，否则普通海盗看到旗帜便会避开。」
西伦扫了几眼，将路线记在脑中。
「到了雾环岛，把关於霍尔顿的最新消息送到我房间。」
「是。」
费南虽然疑惑，却没有追问。
猎魔人之间的事情，不是他一个三阶管事有资格打听的。
待众人离开，凯幽重新摊开海图，把那座采气山谷的位置指出。
山谷并不在三艘商船的既定航线上。
从雾环岛出发，需要乘小船向西南航行两日，再经过一片终年笼罩雾气的环形礁群。
礁群内部水道复杂，寻常海船极易触礁，只能弃船登岛。
「风暴大约在每年六月第一个满月之後到来。」
凯幽用手指沿海图划过。
「七日之内，山谷风气会逐渐增强。前三日尚能承受，第四日至第六日最为狂暴，第七日则会迅速衰减。若你真要去，最好提前抵达，在谷外熟悉地形。」
西伦记下时间。
距离六月还有不到两个月，足够他处理霍尔顿之事，再前往山谷准备。
「谷中有异种？」
「我只在外围见过几只三阶风蠍。」
凯幽说道：「深处是否存在四阶异种，我无法确定。但那里每年只有七日适合采气，其余时间与普通荒谷无异，强大异种未必愿意久留。」
「你当年如何发现的？」
「追杀一个仇家。」
凯幽没有隐瞒。
「那人逃进礁群，我跟进去後迷失方向，恰好撞上风暴过境。他没能活着出来，我也险些死在谷口。」
说到这里，他看了西伦一眼。
「你虽然修炼风系神力，也不要小看那里的风暴。天地之力并不区分敌我，一旦神力耗尽，四阶肉身同样会被风刃切开。」
「我自有判断。」
西伦收起海图。
会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却像真正的同伴一样商议路线。
只是破裂的地板尚未更换，清楚提醒着他们，这种平静建立在何种基础上。
凯幽盯着西伦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的神力种子，是如何凝练的？」
「为何问这个？」
「你的神力很奇怪。」
凯幽回想起方才感受到的风暴内景，神情凝重。
「风、雷、水，还有一种类似死气的力量。常人凝种都会尽量剔除驳杂力量，你却反其道而行。如此多属性汇聚，气海竟然没有崩溃。」
「我也失败过许多次。」
西伦没有解释风暴内景的核心，只简单说道：「後来找到一种让不同力量维持秩序的方法。」
凯幽若有所思。
四阶修行最忌闭门造车。
同阶非凡者彼此交流，往往能省去数月乃至数年苦功。
可神力种子又涉及个人根基，谁也不会轻易说出真正的隐秘。
他本以为西伦会直接拒绝，没想到对方愿意透露一些心得。
「我的土系神力凝种时倒是顺利。」
凯幽说道：「可萌芽之後，进境便慢了下来。无论吸收多少土系气力，种子增长都极为有限。
老师说是我肉身与神力尚未彻底契合，需要先以神力洗体。」
「你每日洗链几次？」
「三次。」
「每次多久？」
「半个时辰。」
西伦略一思索。
「或许次数太多。」
凯幽皱眉。
「神力洗体，本就是次数越多越好。」
「并非如此。」
西伦伸出手，淡金色风流在掌心旋转。
「神力每次穿过血肉，都会留下极细微的损伤。你修炼土系力量，感知不到这些伤势，不代表它们不存在。损伤尚未癒合便再次洗体，神力自然越来越难渗入。」
凯幽神情一怔。
他修炼的《山岳正身》会令血肉与骨骼变得厚重，寻常伤势极难察觉。过去半年，他的确感觉神力洗体越来越慢，却始终以为是境界提升後的正常现象。
「你如何发现的？」
「我曾用雷霆淬体。」
西伦收拢五指，掌心风流散去。
「肉身每次被雷霆破坏，都需要足够时间修复。神力虽温和一些，道理却没有不同。」
凯幽沉吟良久，点了点头。
「我回去试试。」
他也投桃报李，说起自己凝练土系神力时的经验。
「神力种子萌芽之後，并非只需要吸收外界力量。还要让它在气海中紮根。所谓紮根，是使神力与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建立联系。」
凯幽抬起右脚，在地板上轻轻一踏。
没有神力光芒，也没有强烈波动。
可整间会客厅都随之一沉。
桌上的茶水中央凹陷下去，船舱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我过去施展神力，先要运转气海，再流经经络，最後汇聚到手脚。如今只需一个念头，神力便能随身体本能而动。」
西伦目光微凝。
这种方式与生命归还有些相似。
并非单纯加快神力运转，而是让力量融入肉身本能。
他晋升四阶後，生命归还已经很少使用。灾祸层次的神力远超气力，强行解放肉身很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反噬。
但若能借监凯幽的思路，让风暴神力与呼吸、心跳乃至每一块肌肉建立联系，或许可以重新完善这门法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谈得深入。
从凝种时的感悟，谈到神力洗体的难处，又谈到神术施展时如何减少消耗。
彼此都刻意避开最核心的秘密，却仍各有所得。
不知不觉，窗外阳光已经彻底升起。
海面泛着粼粼金光，三艘商船升起主帆，粗大烟囱吐出滚滚白烟。
蒸汽机与风帆同时提供动力，船速迅速提升，将星环岛甩在身後。
「只说不练，终究差了一层。」
凯幽的右臂已经恢复知觉。
方才握手时输了，他心中仍有些不服。神力纯度不如西伦，并不代表真正交手也会落败。
土系神力本就不擅长侵袭，而是以防御见长。
若展开《山岳正身》，西伦未必能够轻易破开。
「船尾有一处练武场。」
凯幽提议道：「不用杀招，只比神术，如何？」
西伦看出了他的心思。
「可以。」
主船船尾专门留出了一块二十余丈见方的空地，平日供护卫操练，也用於处理登船的海兽。
场地四周镶嵌着加固符纹，足以承受三阶非凡者交手，但面对四阶神力仍显得脆弱。
费南得知两人要切磋，吓了一跳。
「二位大人，船身承受不住神术冲击。」
「我们会收住力量。」凯幽说道。
费南看向西伦。
见西伦点头，他只能命护卫清空场地，又让船工关闭附近几段蒸汽管道，以免被神力余波震裂。
消息很快传开。
船员、护卫与商行管事纷纷聚到远处，不敢靠近，只从二层甲板和舷窗向外观望。
四阶猎魔人极少在普通人面前交手。
哪怕只是切磋，也足以让众人兴奋。
西伦与凯幽相隔十丈站定。
海风从船尾吹来，卷动两人衣摆。
「只分高下，不伤性命。」凯幽沉声道。
「好。」
西伦没有取下沧雷枪。
既然是切磋神术，兵器反而会占太多便宜。
凯幽深吸一口气，土黄色神力从脚下扩散。
「山岳正身！」
他的皮肤迅速覆上一层岩石般的暗黄光泽，身躯凭空拔高半尺，肩背变得宽厚，整个人仿佛与脚下商船连成一体。
木板发出低沉呻吟。
在场众人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一座巍峨山峰。
即便隔着数十丈，那股厚重压力仍让不少低阶护卫呼吸困难。
「这便是四阶神术？」
「一旦正面撞上，恐怕连铁甲都能轰碎。」
「西伦大人为何没有变化？」
低低议论声中，西伦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淡金色风暴神力从体内涌出。
没有遮天蔽日的异象，只有一缕缕近乎透明的风环绕身体。
「来！」
凯幽低喝，脚下重重一踏。
砰！
坚固木板轰然凹陷。
他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岩，带着沉重气浪冲向西伦。
右拳尚未落下，前方空气便被挤压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西伦没有正面抵挡。
淡金风痕一闪，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风之御动》！
凯幽一拳打空，力量却没有失控。
他手臂下压，厚重神力沿拳锋沉入甲板，仅仅震碎了脚下半尺范围的木料。
这种控制力，的确远胜一年前。
下一瞬，一道手掌从凯幽身後探来。
掌心雷光闪烁，按向他右侧肩胛。
凯幽像是早有预料，腰背岩光暴涨，一块土黄色盾影迅速凝聚。
轰！
风雷之力撞上盾影。
刺目光芒向四周进射，凯幽双脚划过甲板，向前推出三步。
盾影表面出现无数裂纹，却没有彻底破碎。
凯幽嘴角刚露出笑意，眼神便骤然一变。
身後的西伦已经消失。
方才那一掌竟只是一道风力凝成的残影。
真正的西伦出现在他左侧。
「太慢。」
平静声音传入耳中。
凯幽刚要转身，一根手指已经点在他後颈。
淡金风痕紧贴皮肤，锋利气息令汗毛根根竖起。
场外一片寂静。
从凯幽出拳，到西伦出现在他身後，前後不过两个呼吸。
许多低阶护卫甚至没有看清过程，只看到凯幽冲出，紧接着便停在原地。
「我输了。」
凯幽僵立片刻，缓缓散去《山岳正身》。
西伦也收回手指。
「你的防御很强。」
「还是没防住你。」
凯幽转过身，神情复杂。
「方才那是什麽神术？」
「风之御动。」
「修炼到何种层次？」
「大师级。」
凯幽瞳孔微缩。
大师级？
他修炼《山岳正身》一年多，才达到专家层次，已经被商行供奉称为进境不慢。
西伦晋升四阶也不过一年，除去凝练神力种子、稳固境界的时间，真正修炼神术最多只有数月。
数月，便把一门下位神术推到了大师级？
「你还修炼了其他神术？」凯幽试探问道。
「雷鸣震。」
西伦并未隐瞒。
「也是专家级。」
凯幽沉默下来。
方才握手时令他精神震荡的雷鸣，果然是另一门神术。
两种神术。
一门接近大师，一门专家。
寻常四阶非凡者单是掌握神术的运行纹路，就要耗费数月。
想达到熟练层次，往往需要一两年。专家级则更加艰难，有人苦修五六年也未必能够做到。
西伦却在短短一年内，把两种神术都修炼到了这般层次。
怪物。
凯幽心中第一次浮现出这个词。
他终於明白，方才西伦为何可以如此轻易压制自己的神力。
不仅仅是种子根基强大。
对方在神术上的天赋同样恐怖。
远处围观的费南也满脸惊愕。
他知道商行此次请来的两位护航者都很强，却没想到凯幽会败得如此乾脆。
西伦甚至没有使用背後的长枪。
短暂安静之後，护卫们压低声音议论起来，看向西伦的目光愈发敬畏。
凯幽听见那些声音，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输得心服口服。
若是生死搏杀，西伦方才点中後颈的便不是手指，而是沧雷枪。
「再来一次？」
凯幽问道。
「你的正面防御的确强，我只是不准备从正面打。」
西伦摇头。
「再来几次，结果也不会改变。」
凯幽张了张嘴，终究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