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接过信纸。
上面还写着霍尔顿近期的活动规律。
此人每日中午会去黑礁庄园後方的海崖修炼，晚上则在庄园内宴饮。
身边通常跟着两名三阶极境、六名三阶以及二十余名普通海盗。
雷煌重石一直由他随身携带。
这件神力器具既是武器，也能辅助吸收雷力。霍尔顿轻易不会离身。
「直接在庄园动手如何？」凯幽问道。
「不妥。」
西伦摇头。
「黑礁庄园布有场域，地下还有通往海边的密道。一旦让他逃进海里，再想找到便难了。」
「聚会时动手？」
「白鲸商会有四阶供奉。我们在其庄园外袭杀客人，等同於当众打他们的脸。」
凯幽皱眉。
「那便只能在路上。」
两人寻了一间安静旅馆，摊开雾环岛城区地图。
从西岸到东侧庄园，主街是最合理的路线。
主街宽阔，可供三辆马车并行，沿途还有巡逻守卫。想在那里截杀一名四阶，必然引来大量注意。
旧街隐蔽，却不是霍尔顿通常选择的道路。
除非主街无法通行。
「聚会当日，钟楼广场附近有一批矿石运往码头。」
凯幽指向地图中央。
「铜元商行可以多雇十几辆重型马车，让车队在正午经过广场。只要其中一辆车轴恰好断裂，整条主街便会被堵死。」
「霍尔顿会等多久？」
「他脾气急，不会等太久。」
「铁甲车已经损坏，若再雇不到马车，只能步行。」
西伦目光沿地图缓慢移动。
「他也可能直接带人从人群中穿过。」
「那便让堵塞更严重些。」
凯幽说道：「矿石倾倒，马匹受惊，再找些人发生争执。即便是四阶，也不可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把整条街的人全部掀开。」
「他不在意暴露身份。」
西伦敲了敲地图。
「但白鲸商会在意聚会的规矩。霍尔顿若在主街大打出手，伤了平民，便是不给七家商会面子。」
雾环岛虽然混乱，却并非毫无规则。
海盗可以在暗巷杀人，可以在城外争斗，却不能随意破坏商会经营的港口与主街。
霍尔顿再凶狠，也要依靠商会销赃、补给。
除非遇到生死危机，否则不会公然翻脸。
「主街被堵後，他有两个选择。」
西伦说道：「绕道南侧旧街，或者弃车步行，穿过钟楼广场，再在东侧重新雇车。」
「旧街更快。」
凯幽用手指比量距离。
「从这里拐入旧街，走约两里，再穿过废弃纺织厂，便能回到通往白鲸庄园的东路。」
西伦目光停在废弃纺织厂上。
那一带靠近旧城区。
十多年前曾发生过蒸汽炉爆炸，大半厂房被焚毁，此後一直无人修缮。附近住户极少，北侧还有一片荒废墓园。
适合动手。
「在纺织厂埋伏？」
凯幽看出了他的想法。
「太明显。」
西伦摇头。
「霍尔顿不是蠢货。他发现主街被堵，车子又恰好损坏，必然会意识到不对。若纺织厂内没有人，他反而会直接掉头。」
「那你准备在哪里动手？」
「让他自己选择地点。」
凯幽皱眉，等待解释。
西伦拿起炭笔，在旧街上画出几道短线。
「这里有三处岔路。第一条通向市场，人多；第二条通往纺织厂；第三条通往北侧墓园。」
「我们不需要强迫他走哪一条。」
「只要在市场方向制造火灾，在纺织厂方向留下足够明显的埋伏痕迹，他自然会选择看起来最安静的墓园小路。」
凯幽眼睛微亮。
「可若痕迹太明显，他会怀疑墓园才是真正的陷阱。」
「所以纺织厂内要真的有人。」
西伦平静道：「安排几名商行护卫埋伏，故意让霍尔顿的探路者发现。等他们追过去，护卫立即撤退。」
「霍尔顿会认为有人准备在纺织厂伏杀，却因为计划暴露而逃走。」
「不错。」
「他若派人追杀护卫呢？」
「让他们分散逃入市场。」
凯幽盯着地图看了许久，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比直接埋伏细致许多。
但仍有不少变数。
「霍尔顿出行会带二三十人。即便我们把他引到墓园，周围护卫也会示警。」
「先把人分开。」
西伦说道：「主街堵塞时，马匹与车子会隔断队伍。旧街狭窄，最多容三四人并行。
让商行的人在沿途制造混乱，拖住後面那批普通海盗。」
「剩下的三阶怎麽办？」
「杀了。」
凯幽眼角微跳。
西伦说得像踩死几只虫子一样简单。
不过对四阶而言，普通三阶的确很难造成威胁。真正需要提防的是他们发出信号，引来白鲸商会的四阶供奉。
「必须封锁声音。」凯幽说道。
「我可以升起土墙，但神力波动同样会被察觉。」
「无需太久。」
西伦将手按在墓园位置。
「十个呼吸内解决护卫，然後围杀霍尔顿。」
「十个呼吸？」
凯幽沉吟。
若由他正面拖住霍尔顿，西伦先清理护卫，再回头联手，的确可以做到。
「雷煌重石威力极强。」
凯幽提醒道：「它注入神力之後不止奇重，还能释放雷霆。我的山岳正身未必挡得住连续轰击。」
「第一击我来接。」
「你？」
凯幽先是疑惑，随即想到西伦修炼的雷系力量。
对方拥有雷蛟之心与五道雷纹，神力种子中也融合了雷霆，抵抗雷力的能力远超自己。
由西伦正面承受雷煌重石，的确更合适。
「那我负责升起土墙，封住他的退路。」
凯幽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
「墓园小路两侧都是高墙，前方又有一道石桥。只要他走到石桥中央，我便从後方断路。」
「不。」
西伦再次否定。
「你负责先攻击。」
「为何？」
「霍尔顿见过我的画像，未必认得你。」
西伦说道：「你先伪装成袭击者，让他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我藏在前方，等雷煌重石出手後再截断退路。」
凯幽很快明白其中用意。
神力器具威力虽强，却需要神力催动。霍尔顿仓促间发动一次攻击，气息必然出现短暂回落。
西伦等的就是那一瞬间。
「你想一击重创他。」
「若有机会，便直接杀了。」
西伦神情平淡。
凯幽沉默片刻，突然觉得与西伦合作，远比与其为敌轻松。
对方看似行事霸道，却并不鲁莽。
从打探情报、筛选路线，到引导霍尔顿选择道路，每一步都经过考虑。即便中途出现变化，也留有应对余地。
当初自己受凯尔特之命袭杀西伦，却只准备了流云雕与迷药，以为凭四阶实力足够压制一名三阶。
如今想来，那场失败并不只是运气不好。
自己从一开始便轻视了对手。
「还有一个问题。」
凯幽说道：「霍尔顿若不去参加聚会呢？」
「那便等下一次。」
「你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西伦收起地图。
「猎人比猎物更急，只会先暴露自己。」
接下来两日，两人分头准备。
凯幽藉助铜元商行的力量，雇下十八辆运送黑铁矿石的重型马车。
这些马车原本便要在聚会当日驶向码头，只是时间被提前了两个时辰，路线也改为经过钟楼广场。
负责修理霍尔顿铁甲车的工坊则悄悄更换了蒸汽阀。
新阀并非完全无法使用。
车辆启动、加速都不会出问题，但只要连续行驶超过一刻钟，内部压力便会骤然下降o
若故障出现得太早，霍尔顿会直接换车。
若出现得太晚，又无法赶上堵塞的矿石车队。
一刻钟，恰好足够铁甲车从黑礁庄园驶到钟楼广场西侧。
西伦则亲自走了一遍旧街。
道路比地图上更窄。
两侧建筑年久失修，墙皮大片脱落，蒸汽管道锈迹斑斑。污水沿石缝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
废弃纺织厂只剩半边屋顶，焦黑砖墙被藤蔓覆盖。
再向北走，便是墓园小路。
道路一侧为高墙，另一侧是陡峭山坡，前後各有一座仅容两人并行的石桥。几株枯树从墙後伸出枝丫，将午後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静谧，逼仄。
一旦前後被封，霍尔顿只能向上突破。
可空中同样属於风的领域。
西伦在石桥下方停留片刻，将几缕淡金色风暴神力藏入岩石缝隙。
《风之御动》达到专家级後，他已能留下短时间不散的风痕。
这些风痕不会直接伤人，却能在有人经过时产生微弱震动。
即便霍尔顿使用隐匿手段，也难以避开。
第三日清晨，天空下起小雨。
细密雨丝笼罩雾环岛，屋顶与石板路蒙上一层湿润水光。
西伦坐在旅馆窗边，擦拭沧雷枪。
枪尖依旧锋利。
神力沿枪杆缓慢流过，每一寸纹理都清晰浮现在感知中。
凯幽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粗糙皮甲，脸上戴着半张铁制面具，土系神力尽数收敛，看起来像一名寻常的高阶佣兵。
「霍尔顿已经出门。」
「几人？」
「二十六人。两名三阶极境，五名三阶，余下都是二阶。」
凯幽摘下面具，低声说道：「他没有乘自己的铁甲车，而是临时向白鲸商会借了一辆」
o
西伦擦枪的动作没有停。
「消息泄露了？」
「不像。」
凯幽摇头。
「他的车昨夜便出了故障。工坊说至少还要两日才能修好，霍尔顿当场砸伤了一名维修匠人。白鲸商会的车刚送到庄园。」
这的确是一个意外。
不过并未超出预料。
「借来的车状况如何？」
「让第一辆矿石马车提前。」
「已经安排。」
凯幽看了一眼墙上时钟。
「霍尔顿将在半个时辰後抵达钟楼广场。」
西伦将最後一截枪杆旋紧，站起身。
「走吧。」
两人没有同行。
凯幽先从旅馆後门离开，乘一辆无标识马车前往墓园。
西伦则披上带兜帽的灰色雨衣，混入主街人群。
小雨越下越密。
街道两侧店铺陆续开门，小贩撑起防雨布，行人与马车穿过雨幕，在石板路上溅起浑浊水花。
半个时辰後，钟楼敲响十下。
沉重钟声传遍城区。
与此同时，第一辆满载黑铁矿石的重型马车驶入广场。
车轮碾过一处不起眼的石坑。
咔嚓！
早已被锯出裂痕的车轴当场断裂。
车身猛然倾斜，数千斤黑铁矿石冲破挡板，轰隆滚落。
两匹挽马受惊扬蹄，拖着半截车架横冲出去，撞上旁边一辆运酒马车。
木桶破裂，酒液混着雨水流满道路。
後方矿车来不及停下，接连撞在一起。
十几辆重型马车瞬间堵死广场西侧。
叫骂声、马嘶声、木料断裂声混成一片。
几名早已收钱的车夫扭打起来，更多路人聚在周围看热闹，主街很快水泄不通。
一辆黑色蒸汽车恰好停在混乱外侧。
车门打开。
身材高大、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从车中走出。
他约莫四十岁，脸侧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下颌的旧伤，右手提着一只看似普通的灰黑石锤。
黑鲨海盗团领袖，霍尔顿。
他看了一眼被堵死的道路，脸色阴沉。
「清开。」
两名海盗立即上前驱赶人群。
可矿石散落得到处都是，单凭他们根本无法迅速清理。
马车夫躺在泥水里抱着断腿惨叫，附近守卫又围上来询问事故。人群越聚越多，反倒将道路堵得更死。
「船长，从旧街绕过去吧。」
一名独眼海盗低声说道：「聚会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
霍尔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扫视四周，目光从钟楼、屋顶与几处窗口依次掠过。
四阶感知扩散。
没有神力波动。
也没有明显杀意。
矿车事故看起来只是一个巧合。
「留六个人看车。」
霍尔顿吩咐道：「其他人跟我走。」
众海盗迅速转向南侧路口。
他们刚走出百余丈，前方市场忽然冒起黑烟。
一间堆放木炭的仓库失火，火势被风一吹，迅速蔓延到旁边棚屋。商贩惊慌逃窜，大量人群涌入街道。
霍尔顿脚步一顿，眼中浮现出一丝疑色。
接连两次意外，未免太过巧合。
「船长，不对劲。」
独眼海盗也察觉异常。
「派人探路。」
霍尔顿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