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黄昏时分,江河等到了王教授下课。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
江河给沈老师打了个电话。
沈老师分享了好多小故事。
她说回学校之後,自己也是火了。
在之前校花评选的那个帖子下面,
有人把美国的报导发了上去。
现在大家都知道,沈老师不仅自己超级优秀,而且还有一个超级优秀的男朋友。
这一波啊,是显着地解决了沈老师被骚扰的问题。
她说:「之前有个叫梁辰的,烦过我一段时间,我没跟你说,结果今天他跑来跟我诚恳道歉了,说之前是自己不对,打扰到我了什麽的~」
听到有人骚扰沈老师,江河的手术刀蠢蠢欲动。
-小子,还好你道歉的早,要不然,得感谢和谐社会救了你。
江河迎着阳光,听着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打球声,闻着食堂的饭菜味,给沈老师打着电话。
很有一种青涩懵懂的感觉。
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跟网恋女友打着电话,憧憬着未来,好生幸福。
江河按耐不住,选择给沈老师讲笑话。
这是他对沈钰的每日骚扰,也是每日告白。
「沈老师,问:海绵宝宝去检查,会查出什麽病?」
「不知道耶。」
「答:多洞症。」
「噫,好冷」
沈老师突然轻咳一声。
看上去像是蓄谋已久,道:「问,为什麽有人写论文,总是忘记在备注上打括弧?」
江河:「为什麽?」
沈钰:「因为……他的括弧是反射弧!」
江河:「嘶,好冷,沈老师你们那边开暖气了吗?」
沈钰:「哈哈哈哈哈,跟你半斤八两好吧」
小两口一直聊到王晓晴下课。
走出教室的王晓晴,一眼看到江河便上演了一出川剧大变脸。
灭绝师太?变身雀跃小女孩啦!
她快步走过来:「江河,今天不忙啊,怎麽回学校啦?」
江河笑笑说:「来实验室看看,顺便跟老师说个事。」
王晓晴问:「什麽事?」
江河余光扫过走廊。
教室里的学生们正扒着门框,光明正大地偷看。
江河提议道:「咱们边走边说吧。」
「好。」
两人并肩往下走,走出了教学楼,通往实验楼。
踩着落叶,江河开口切入正题:「下午在附一院,杨老师找我聊了聊,他提到你们近期去见家长的进度,还有……备孕的打算。」
王晓晴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啧,老杨这人,咋啥都往外说!唉,他估计是愁坏了,找你,肯定是为了我留在实验室的问题吧。」
「是,杨老师担心一线的湿实验环境对备孕有影响,但他知道您的性格,绝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组。」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您不用退组,改为做二线工作。」
「国家级靶向药物研发中心很快就要正式挂牌运作了,很多事情都需要专业壁垒,不懂行的人干不了,懂行但不够信任的人我不敢用,除了您,我找不到第二个人选。」
听完这番话。
王晓晴深深叹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作为一个在基础医学领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女教授,她比谁都清楚,科研这条路就是逆水行舟。一旦从一线退下来,无论後勤工作多麽重要,她在学术最前沿的敏锐度都会随之钝化。
在KRAS靶向药这个足以改变人类医学史的庞大项目里,她不能亲自上手操作关键实验。对於一个学者而言,无疑是巨大的遗憾。
江河大概能理解教授心里在想什麽,他问:「是家人给的压力太大了?」
王晓晴摇了摇头道:「也不全是,我自己当然也是想成家的,没有人逼我,只是,唉…」
她又叹了口气,目光垂向地面:「做出选择,总是困难的,而且谁知道未来,我是否会对这个选择後悔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无论是选择专注事业还是回归家庭,遗憾总是会以不同的方式存在。
有个经典的故事是这麽说的。
如果有A和B两个旅行团让你选择。
无论你选择了哪个旅行团,回来之後你都会後悔,认为当初要是选另一个旅行团就好了……江河思索了片刻,最终说道:「老师是个好人来的。」
王晓晴笑着说:「又开始给你老师打助攻啦?」
江河道:「也不是,虽然老师有时候幼稚了点,但他很负责,我真心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王晓晴听完,嘴角的笑意逐渐上扬。
她再度看向夜空,眼神变得柔和:「嗯,这也是我做出选择的一大原因吧。」
心结解开,两人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聊着接下来的资源分配和审批流程,他们很快来到了实验楼。
实验室位於三楼,隔壁紧挨着的,就是孙长明教授的肿瘤研究所。
刚走到楼道,就看到一帮人正从孙长明的实验室里走出来。
这群人大多数是研究生和博士生,手里大多抱着纸箱子。
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江河视线扫过人群。
其中有几个面孔有些眼熟,似乎是之前在预审会上见过的人。
不过隔了段时间,江河已经记不起来他们的具体名字了……
江河可以不认识他们,他们却必然认识江河啊!
有个男生,看到江河的一瞬间,夸张的惊呼出声:
「哎我!」
他浑身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纸箱差点脱手。
表演型人格这一块。
其他人纷纷擡头,也看到了江河。
反应快的学生立刻立正站好,开口打招呼:
「江博士。」
「江河!……呃,不对,江神!」
声音敬畏,甚至局促。
毕竞现在在南医大乃至整个华南医学界,
江河的名字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威慑力。
当初在预审会上被江河按在地上摩擦的记忆,对他们这群人来说,既是历历在目,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谈资。
江河点点头作为回应。
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许晨跟他提过一次。
说孙长明教授因为自己搞出了miRNA早筛系统,受了大打击。
许晨当时说,孙长明几乎要把项目组给解散了。
後来听说这个项目组也就是名存实亡,基本上不再开展实质性的新课题工作。
今天这麽多人聚集在这里,大包小包的,估计是终於有结果了。
果然,江河的念头刚落,就看见孙长明教授背着手,乐乐嗬嗬地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气色不错,并没有半点项目流产的颓感。
「好久不见啊,江河。」
「好久不见,孙教授。」
孙长明转头看向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学生。
走过去,擡手在刚才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男生肩膀上锤了一拳。
「你们还不走,在这呆着干嘛?」
学生们赶紧抱着箱子,低声说着「孙教授再见」,一溜烟地下了楼。
等楼道里安静下来,孙长明重新看向江河,说:「如你所见,我把这个项目组解散了。」
江河:「嗯……」
孙长明笑笑,坦然说道:「我最近有偷偷关注你的,没想到啊,你竟然真的把胰腺癌早筛做了出来,既然你已经把技术申请了专利,并且把整体框架都公开了,我们再顺着这条死胡同摸黑研究下去,就没有必要了,对吧?」
科学界就是这样。
赢家通吃。
第二名连安慰奖都没有。
听到这话,江河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自己的横空出世,确实直接终结了孙教授几年的心血。
「抱歉,孙教授。」
「诶!不用道歉啊,道什麽歉啊!」
孙长明立刻摆手,语气豁达:「搞科研嘛,技不如人就得认,你能搞出来,是全人类的福气,你放心,这些跟着我做了这麽多年实验的同学,我不会亏待他们,我手里还有另外几个横向课题的研究,只是把他们转到另外的那几个研究组里去了而已,该发文章发文章,该毕业毕业,影响不大。」
江河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孙长明看着江河,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至於我自己嘛……现在可以说是比较闲下来了。」江河眨眨眼,没说话。
孙长明嘿嘿一声,搓了搓手,凑近问:「呃……江河,问你个事情,你觉得,你们现在的那个KRAS项目组,还缺人不?」
江河:「……您的意思是?」
孙长明歪头:「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想加入。」
王晓晴听到这里终於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一位五十多岁、在肿瘤学界享有盛誉的博导,主动向二十一岁的晚辈申请入组。
有点子幽默,有点子违和。
孙长明转头瞪了王晓晴一眼,佯装不满道:「哎,晓晴,笑什麽笑,五十多岁正是打拚的年纪,我也想搏一把,有问题吗?」
王晓晴连忙摆手,憋着笑说:「没问题的,理解,理解,干劲十足,佩服。」
江河在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
KRAS靶向药研发,接下来要面临的是地狱级难度的实验量。
康安教授带进来的三十二万次失败数据需要人去统筹梳理,後续的靶点锚定更是需要顶尖的肿瘤学理论支撑。
王晓晴如果转去二线做行政统筹,一线实验室就缺了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
陈浩他们虽然聪明肯拚,但毕竟太年轻。
而孙长明,论学术眼光,当年能一眼看出他LNR论文的价值。
论操作经验,几十年的实验室功底无可挑剔。
让他来填补王教授离开後的空白,简直完美」
江河分析完毕後,道:「可以,不过要补一个考试。」
「考试?」
「又寸。」江河说,「目前组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通过了考试才进组的,既然要加入,不管资历深浅,规矩不能破。」
孙长明爽快地答应:「没问题,考前希望可以给我画一下重点,不然要是过不了就太丢人了」说完,这老头转过身,云淡风轻,悠然离去。
孙长明走出实验楼,确认已走到无人之处後。
他猛然攥紧双拳:
「哦耶!」
「哦耶!爽歪歪!」
能够加入国家863计划重大专项,能够亲自参与攻克人类最难啃的KRAS靶点!
高兴啊!
最最最重要的是,只要跟江河保持合作,自己就不会被杨煦那小子赶超得太过分。
孙长明可是听说,杨煦和王晓晴,都被内定长江了!
内定长江,那接下来不就是院士了吗?
孙长明知道,如果杨煦比自己先一步评上了院士,那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的。
这吊毛一定会有事没事来自己面前走两步。
他妈的,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啊!
臭小子爱情都已经丰收了,事业不能再领先啊!
所以越想,越发觉得今天加入江河团队这个行为极其重要。
「爽歪歪!爽啊!」
就在这时。
旁边阴影处。
一对原本正抱在一起亲嘴的小情侣,猛地弹开。
男生的头发有些乱,满脸惊恐地看着站在路灯下挥舞双拳的孙长明,结结巴巴地喊道:「教,教授………」
孙长明:「?」
男生的脸涨得通红,以为教授刚才那句「爽歪歪」是在嘲讽他在角落里亲嘴的行为。
他慌乱地鞠了个躬:「抱,抱歉!」
说完,男生一把拉起女生的手,头也不回地狂奔逃离了现场。
孙长明站在原地,缓缓放下握成拳头的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外套,乾咳了两声。
「慌什麽?现在的年轻人,没点定力……」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还得是江河,江河啊,江河,江河!」
终於上车!
老兵重燃!
我必须立刻开始蹭江河口牙!
激动完了之後。
孙长明擡头看了一眼夜空。
远方的星星闪烁。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悠远,有些深沉。
最後化作一片怀念……
冷风吹过斑白的两鬓。
孙长明在心里默默地思念着:
老婆,如果早点遇见江河,你就不会怪我了,对不对。
一儿子,爸爸还在努力着,现在算是蹭上江河,走上正轨了,等我们在天上再见面的时候,真希望我能给你一个交代。
一想你,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