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等候区。
陶乐歌的母亲终於盼到了江河。
盼星星盼月亮啊。
从女儿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盼着这个人出来。
但真看到的那一刻又惶恐了。
惴惴不安。
连靠近一步都不敢。
胸口剧烈起伏。
她大口大口呼吸。
是久久无法平复的心啊……
江河刚在颅内播放完一首专属BGM,然後走过来,轻声道:「手术很顺利。」
出现了
五字真言!
不要再说五字不行了,五字在这时候真的很行!
母亲瞬间感觉到脱力,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江河上前,扶了一下,之後说道:「肿瘤已经完整切除,最重要的是,我们成功保住了脾脏和周围的主要血管,术中出血量极少,非常顺利,嗯,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恢复期,我们会密切观察患者情况,预防胰瘘的发生,如果前三天没有明显渗出,就可以尝试拔管,这段时间需要禁食禁水,靠静脉营养支持,等肠道功能恢复排气後,再逐步过渡到流食。」
母亲根本听不懂。
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是仙音。
她又深吸了两口气,开口道:「医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感谢你……那我女儿现在……确实是安全了,对吧?」
江河:「对,很安全。」
母亲捂住胸口,艰难开口:「所以……所以我们做了正确的选择,这样的微创手术,没有开大刀,对她以後生活的影响更小,对不对?」
「对,创伤极小,挺过恢复期,她甚至依然可以站在舞上。」
得到这个答覆後,
母亲彻底崩溃。
她蹲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渐渐……
有哭声在扬起。
有庆幸在扬起。
江河对陈静示意:「静姐,家属情绪有点激动,你安抚一下。」
「明白,交给我吧。」陈静快步走上前,半蹲下来扶住陶乐歌的母亲。
江河则去换下洗手衣,之後朝着副院长办公室走去。
刚一推开办公室。
「啪啪啪啪」
热烈的掌声响起。
张随副院长、杨煦、以及普外几位副主任医师全都在。
「干得漂亮,江河!」
「这微创保脾简直太强了!」
「是的,很好很强大。」
「这种视野环境你都能单凭腹腔镜做下来,天马行空的想法,真是让我开了眼。」
「对那个年轻患者来说绝对是个福音,能保住器官功能啊……区别太大了。」
「现行的指南里,这种破裂出血基本都是直接转开腹的。」
「四个字,改写指南,好吧。」
在场的几位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
直接给出了最直接、最真相、最不绕弯、最扎心、最硬核、最乾脆、最不墨迹、最戳痛点、最不留情面、最一针见血的夸赞!
江河笑了笑:「各位老师过誉了,也是运气好,患者的血管条件还算允许。」
杨煦笑眯眯上前:「天天这麽谦虚,跟谁学的?」
江河:「跟老师学的。」
杨煦:「不对。」
江河:「确实。」
杨煦:「哈哈,对了,刚才市一院的王正初主任还在呢,在观摩室看完了全程,可惜啊,刚走。」江河微微一愣:「王正初主任?他来干什麽?」
「来看看你呗,他不相信你能用腹腔镜做成这手术,非要来盯着,估计看完之後受了点刺激,撤了。江河想了想,道:「老师,能帮我去喊一下他吗?我刚好有事情想跟他聊。」
杨煦:「布间题啊(没问题啊)~交给我吧,我去堵他!嘿嘿,最爱干这种事」
他走後。
张随副院长目光灼灼:「江河,刚才在上,血肿那麽厚,你到底是怎麽提前发现那根变异的血管,还让一助提前准备夹子的?」
这正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江河在选择做这个操作的时候,当时心里的想法看似是:我做就做了,怎麽地?
实际上并非如此。
虽然不用像论文那样给出很明确的心路历程。
但多少还是要稍微解释一下。
总不能说:哈哈,这是後世20年外科医生常备的解剖学新认知哒,你们这群,小,笨,蛋!江河道:
「其实是我自己的一点小发现。」
「我之前为了做胰腺研究,翻阅了大量国外的基础解剖学教材,包括一些冷门的期刊论文,我发现,虽然血肿掩盖了视线,但肿瘤的膨胀本身会改变周围组织的牵拉张力,简单来说,就是基於筋膜张力的血管定位。」
看了看周围有个白板,江河边直接走过去,给大家开始上课了。
他在白板上写写画画,然後说:
「大家看,表面网膜脂肪的受力纹理是会发生形变的,我只要顺着这个形变方向,去逆向反推,就能大致算出下方的变异血管被挤压到了什麽位置,懂我意思吧?」
「嘶………」
现场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再这样吸气下去,估计全球变暖都能被迅速解决。
还在吸还在吸。
室内温度好像真的被吸低了一点?
老油条们理论一听就懂,正因为听懂了,才觉得头皮发麻。
通过表层脂肪的受力纹理去反推底下被掩埋的血管走势?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一可恶啊,我怎麽没想到?
张随忍不住道:「江河,你说的这项新想法……如果真的总结出来,形成一套标准化的判断体系……甚至可以改变现行的胰腺微创手术SOP!!」
SOP,牢张还在SOP。
看得出来真是很爱了。
没等江河回答,他突然兴奋道:「江河,你自己有时间写吗?如果没有时间,院方可以直接调一组人专门来帮你做总结!帮你跑数据、查文献!」
在场的几位副主任也跟着兴奋起来。
没想到今天跑来凑热闹,还能有汤喝!
总结这种级别的解剖学新思路,必须立刻开始,一旦发布出去,绝对是普外科领域的重磅炸弹。能在这个项目里混个二作或者三作,今年年底的考核评优就稳了。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
江河爽快点头:「好啊,没问题,近期KRAS靶向药的项目刚启动,我确实抽不出时间写解剖学论文,如果院方愿意出人帮忙总结,那再好不过了。」
他当然愿意。
从本质上来说,张随安排人去总结,最後出成果的时候,第一作者肯定还是自己的。
大家出人力物力,其实也就是在帮他打工而已。
大头收益他拿,帮忙的人喝点汤,皆大欢喜。
想到这里,江河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奇妙。
好像不知不觉间,全国有不少顶尖大牛都在帮自己打工了。
王教授在做的升阶梯治疗方案马上要发。
还有温旭阳他们推进的肠道微生态与肝性脑病研究也要发。
这些成果都会挂上江河或者执钰的名字。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论文数量和学术影响力,正在爆发式提升。
在医疗圈,论文数量和质量代表着话语权。
有了这些重量级论文傍身。
未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申请、中华医学会委员的竞选、甚至破格评长江,都将更加轻松。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未来主导修订全国乃至全球临床指南的硬通货。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杨煦回来了。
身後跟着脸色极其严肃的王正初。
王正初在这一路上,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法。
要不说这小子从小就机灵呢,他严肃道:
「江河,刚才这手术,做得非常好。」
「各位,我觉得达者为师,在医学上更是如此,单凭刚才那一手分离脾静脉的微创技术,我们就都应该管江河叫一声老师,我先带个头,做个表率,江老师!」
罗崇山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正初瞥了罗崇山一眼。
罗崇山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心想:你看我干什麽!我什麽话都没说啊!
王正初心里也是一阵挣扎。
这样糊弄过去不行啊,妈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自己可是当着罗崇山的面立了Fg的。
比起在这群同僚面前丢脸,他更在乎在自己手下心里变成一个不讲信用的人。
传回市一院,还要不要混了?
突然很後悔带罗医生过来了,md,为什麽要带他过来?!
於是,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王正初突然立正,对着江河,迅速鞠了一个九十度躬,道:
「Yes, my fucking Teacher Jiang!」
全场所有人:「?」
王大主任……这是在搞他喵什麽抽象行为艺术?
王正初直起身,面不改色地向众人解释道:「江河这样的临床成果,值得我们所有人给他这样的尊重,大家觉得呢?」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王正初说得又大义凛然。
「哦……对!王主任说得对!」
「是啊,达者为师!」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在场的几个年轻主治竟然恍然大悟般,也跟着纷纷弯腰鞠躬:
Yes, myfuckingTeacherJiang!」
江河一脸懵逼。
怎麽还搞上散装英文了。
太尴尬了……有听四十岁中年男人硬玩年轻人的梗的那种尴尬感……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杨煦似乎也准备弯腰凑热闹,吓得江河赶紧扶住杨煦:「老师,您别。」稳住局面後。
江河苦笑着看向王正初:「王主任,您快别这麽叫我了,怪难受的,我找您回来,是真有正事。」王正初云淡风轻,淡然自若道:「你说,找我聊什麽?」
「是这样,我想问一下,上次咱们两院联合建立标准化胰腺专科血清样本库的事情,市一院那边进行的怎麽样了?」
王正初认真答道:「进度很不错,血库的基础设施已经搭建完毕,目前已经开始全面收录样本,另外,你那个SAP早期预测模型的试运行,在我们医院也进行得非常好。」
「最近,模型已经成功预警了三例可能转为重症的病患,我们在早期就进行了干预,效果极佳,目前我已经专门派了主治医生负责跟进记录,打算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做成一项大规模的验证性回顾研究。」「这就太好了。」江河点头。
医学就是这样,一个新模型提出来只是第一步。
必须在各大医院进行大量的验证性研究,积累足够多的数据,最终才能拿到会上讨论,去推动修改现行的治疗指南。
「还有一件事。」王正初道,「以後……如果附一院这边还有这种复杂的微创手术,我希望能过来给你当助手。」
江河微微一怔。
王正初发自内心地说道:「不瞒你说,你今天这套手法,把患者救得比我更好,创伤更小,这是更先进的医学方向,我想把它学回去。」
江河一愣。
他多看了一眼王正初。
随後笑了。
这种医生,谁能不喜欢呢?
他道:「没问题,王主任,其实我最近对胰十二指肠切除术(Whipple手术)也有一些改良的想法,打算做全腹腔镜下的探索,到时候如果有合适的病例,麻烦您过来搭把手?」
王正初惊讶:「Whipple手术你也要做全腹腔镜改良?」
这可是普外科的手术天花板,
珠穆朗玛峰一般的存在!
这玩意儿也能修改的?
江河保守地回了一句:「有一些隐约的想法,还不确定。」
王正初那就越发期待了,道:「好!那我静待佳音。」
送走王正初後,江河心里很踏实。
这次手术,不仅救回了患者,并且巩固了自己在院内的核心地位,还顺手把市一院的一把刀过来当了助手。
未来遇到棘手的手术,王正初绝对是最完美的二助。
就在这时,江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林振华】。
林厅长主动打电话的情况并不多。
江河跟办公室的各位老师打了个招呼,推门走到楼梯间,按下接听。
林振华语气明显不对劲,问道:「江河,在忙?」
「对,刚做完一手术,怎麽了厅长?」
林振华沉默了片刻,道:「是863计划的事,你要的设备,几超高精度冷冻离心机、高分辨质谱仪,都是向美国的头部设备商订购的,定金已经打过去………」
江河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厅长要说什麽。
他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
林振华道:「今天早上,代理商突然发来邮件,通知我们中止发货了,理由简直可笑!」
「代理商说,美国总部那边昨晚紧急叫停了订单,说什麽触发了瓦森纳协定。」
「他们要求,必须由美国商务部派专员来中国,对我们的实验室进行长达数月的实地核查和用途评估,在此之前,设备订单无限期冻结,定金全额退还。」
林振华越说越气愤,「这算什麽?赤裸裸的霸王条款!就因为你在巴尔的摩展示了我们的医学实力,他们开始搞这套!」
说白了。
不卖,有本事从一开始就说不卖啊。
看到江河冉冉升起了知道怕了。
看到雄狮睁眼慌着建铁笼子了。
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用这种手段卡脖子,无非就是想把江河捂死在摇篮里!
然而,听完这番话的江河,却出奇平静。
他的平静甚至反向传导给了电话那头的林振华。
「林厅长,您消消气。」
江河靠在楼梯间,安慰道,「其实,关於设备被禁售这件事,我在去美国之前就已经猜到了。」林振华愣了一下:「你……提前猜到了?那你打算怎麽做?没有设备,项目怎麽推?」
江河笑了笑:「厅长,您还记得我之前上报H1N1模型时,领导给我下发的任务吗?我们要做出属於中国自己的反向遗传学八质粒系统?」
「这我当然记得,你的意思是……」
「对,既然要走原创,那当然是要用国内的设备。」
「这……能行吗?」
「相信我,我自有办法。」
林振华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好了。
江河好狂,他好爱。
听江河接着说:
「把原创的八质粒系统做出来,就相当於告诉大洋彼岸,玩封锁随便你们玩,你们封锁一个方向,我就自己原创一个方向。」
「看是你们封锁得快,还是我打破你们专利的速度快。」
「给他们整老实了,他们就不会再玩封锁这种烂招了。」
「另外,我们做两手准备,国内自研不能停,我会联系团队,研究平替方案;同时,可以尝试跟欧洲那边建立联系,双线推进。」
关於国内自研团队这件事情,江河早有想法。
2008年的岁末,中国的高端科学仪器产业尚处於大面积空白阶段。
冷冻离心机、高分辨质谱仪、高通量测序仪,几乎100%依赖进口。
江河自己确实不懂这些。
但他知道谁懂。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终点在哪里。
在尖端仪器的研发里,最耗费资金和时间的,是前期的技术路线选择。
就像早期的核武器研制。
气体扩散法、离心分离法、电磁分离法,数条路线并行。
一旦方向选错,砸进去的巨量资金和时间就会全部打水漂。
而江河手里,拥有正确答案。
只要方向正确,国内顶尖的工业基础,完全有能力完成跨代追赶。
江河准备联系南医大生物医学工程系的郁磊老教授。
再通过省厅的牵线,去接触中科院精密机械研究所。
让国内的设备研发,彻底驶入快车道。
林振华听完,感慨良多。
甚至想现在就一把扯掉领带,冲到大院里打上一套军体拳!把心里被点燃的豪情狠狠发泄出来!他深吸了一大口气,用无比振奋的声音说道:
「好!江河,我这边立刻配合你调整采购方向,尝试走欧洲渠道!」
「八质粒系统,放手去干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来的。」
「大洋彼岸那些人,现在大概正开着香槟,以为就这样限制了你的研发。」
「那就干吧!」
「跟之前一样,做出划时代的成果,震惊所有人!」
「江河,我相信,等你做出我们原创的八质粒系统,彻底颠覆全球病毒反向遗传学的那一天,」「便是应了伟人的那句话:「封锁吧!封锁十年八年,中国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借东风,烧连营一」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