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楚雄薨的消息,如同一枚轰然炸响的惊雷,狠狠砸在帝都上空。
瞬息之间,整座帝都彻底震动。
朝野文武、九卿六部、大小官员、天下世家,尽数放下手中所有公务、搁置一切谋划,没有半分迟疑,纷纷车马疾驰、冠盖奔赴,尽数朝着楚王府赶去。
此前百官还在日夜谋划劝进、造势登基,满心皆是新朝礼制、天下格局。可此刻,所有权谋算计、功名利禄,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碾碎。
楚王府遵照楚雄临终遗愿,严令府中上下,丧事一切从俭,禁止铺张、不耗民力、不扰百姓。
可王府能管住礼制排场,却管不住人心悲恸。
帝都街巷,万家门户,无人号令、无人强迫,家家户户自发挂起白幡、垂起素绫。
满城素白,满目哀凉。
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楚军入主帝都以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不扰民、不苛税、不掳掠,乱世之中难得一方安稳净土,皆是镇南王与楚骁多年治军守民的恩德。
世人皆知,虎父无犬子。能养出这般顶天立地、护佑万民的好儿郎,镇南王一生风骨、一世仁厚,何须多言?
百姓自发沿街跪拜,垂泪默哀,街巷之间,哀声隐隐,不绝于耳。
楚王府内,肃穆灵堂已然搭起。
白幡垂地,烛火摇曳,青烟袅袅。灵位端正静立,檀香凄冷,满堂素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满场哭声连片,震彻庭院,最痛最真、最撕心裂肺的当属跟随楚雄半生的军中将士。
李牧一身素甲,未卸戎装,直直跪在灵前,脊背佝偻,老泪纵横,半生铁血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弄丢家国的孩子。
“王爷……您怎么就走了啊……”
“末将年少之时便追随您征战,从南疆草原打到九州四海,最苦的日子我们都熬过来了,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将定,您怎么就撒手而去了……”
一旁的温疏珩也是伏地痛哭,身躯剧烈颤抖。
他执掌镇岳卫,护卫王爷安全,日日伴在楚雄身侧,最是清楚这位老王爷的仁厚温和。他从无藩王跋扈戾气,待下人宽厚、待将士体恤、待百姓悲悯,身居高位却从不奢靡,手握兵权却从不嗜杀。
“老王爷!属下还想日后继续跟在您身边,还想再听您一句叮嘱!”温疏珩嗓音嘶哑破碎,“您一生守疆护民、仁心厚德,本该福寿绵长,何以天不假年!苍天不公!不公啊!”
院外无数楚州旧部、沙场老兵,整齐跪地,甲缨垂素,铁血将士从不轻泪,此刻个个泪流满面、哭声震天。
“多谢王爷半生护佑楚州百姓!”
“王爷千秋仁义,山河永记!”
“我等将士,永世不忘王爷恩德!”
声声悲呼,层层叠叠,回荡在整座王府上空,悲恸彻骨。
陈景渊、周伯庸率领一众文武百官、世族家主,缓步入内,依次上前焚香祭拜。
两人白发垂素,躬身垂首,满目沉痛,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万分。
灵堂侧位,苏晚安静静坐立。
她一身素衣,发髻素白,眉眼死寂,眼底再无半分神采,像是三魂七魄被生生抽离大半。自楚雄闭眼离世的那一刻起,她便形同枯木,滴水未进。
百官跪拜、将士痛哭、世人吊唁,满堂喧嚣悲戚,好像尽数入不了她的耳、落不了她的心。
世间万千喧闹,从此与她无关。
柳映雪与楚清一左一右静静守在她身侧,时时搀扶、两人眼底通红,含泪隐忍,满心担忧,却无从宽慰。
世间最深的离别之痛,从来无药可解、无词可慰。
楚骁一身素白长衫,立在灵前,身姿依旧挺拔,却掩不住满身孤寂寒凉。
他眼底红血丝密布,泪痕未干,心中悲恸翻涌,却不敢在人前失态。
他如今是楚州支柱、是天下希望,万千重担压身,连悲痛都需克制。
楚骁抬眸,看向身侧依旧伏地悲哭的李牧,轻声唤道:“李将军。”
“父王遗训,丧事从俭,以天下为重。”楚骁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至极致的疲惫与沉痛,“四海初定,根基未稳,各州守将身负镇守之责,不必奔赴帝都吊唁,以免荒废防务、扰动地方。”
他顿了顿:“传信义兄楚风,召他即刻归京。让他回来,送父王最后一程。”
李牧重重点头,含泪应声。
待府中稍稍沉静,陈景渊缓步走出,立于灵前,手持祭文,神色肃穆至极,朗声诵读。
苍老沉稳的声音缓缓回荡在素白灵堂之上,一字一句,道尽镇南王楚雄峥嵘一生。
“故镇南王楚雄,少怀壮志,出身行伍,起于微末,不负山河。”
“公十五从军,为卒行伍,历风霜、经百战,于乱世浮沉中磨砺筋骨;二十岁领三百轻骑,夜袭蛮族大营,焚敌粮草、破寇重围,一战扬名南疆,威震边陲。彼时年少铁血,孤身敢挡千军,匹马可破万敌。”
“二十五岁,南疆大乱,十万敌兵压境,城关岌岌可危,朝野无人敢援。公以三万孤军死守孤城四十七昼夜,外无援军、内无粮草,伤兵满营、尸骨枕藉,死守不退、寸土不让。待援军至,麾下三万将士,仅剩七百人残兵。孤城血染山河,忠骨护尽南疆。”
“三十岁,功封镇南王,赐楚州封地,世代镇守南疆,屏障中原。半生戍边,抵御外族、平定藩乱,镇乱世飘摇,护万民安生。”
“王一生铁血,不恃功自傲,不权重欺民,不奢靡享乐。于朝堂守忠良、于乱世护苍生、于家国尽赤诚、于儿女尽慈柔。上马可定战乱,下马可安民心。”
“乱世得王,是九州之幸;苍生得王,是万民之福。”
“今山河初定,四海将宁,王却功成身退,溘然长逝。天地同悲,朝野同泣,万民同悼。”
“惟愿楚王长眠安息,山河无恙,后世永安。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满堂死寂一瞬,连烛火摇曳都似慢了几分。
檀香袅袅,随风四散,那句“伏惟尚飨”落下,像是彻底为镇南王波澜壮阔的一生,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下一秒,压抑已久的悲恸再次轰然炸开,满场哭声再起,层层叠叠、震彻庭院,穿透王府高墙,回荡在整座帝都上空。
半生戎马,百战归尘,以血肉屏障南疆,以仁心安稳乱世。他从微末小卒一路拼至藩王之尊,半生风霜、半生孤勇,从未争功、从未贪权,只默默护住万家灯火、九州山河。
盛世将启,山河方宁,他耗尽一身气力,送走乱世,却没能等来盛世安稳,没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君临天下、四海升平。
满城缟素,举国同悲。
从此人间,再无镇南王。
唯余一腔忠魂,长存天地,佑护九州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