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针终归还是扎了下去!
“父王!父王你醒了!”
楚骁几步冲到榻前,声音带着千里奔袭的沙哑,更藏着失而复得的颤意。
满屋沉郁的药气里,一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楚雄,眼睫轻轻颤动了数下,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
这一瞬,他眼底浑浊尽数褪去,难得一片清明透亮,没有了之前病榻上的昏沉。
垂死之人的回光,温柔又残忍,硬生生将即将消散的生机,短暂拢了回来。
他缓缓转动眼眸,目光一一扫过围在榻前的亲人。
风尘满身、刚归家门的楚骁,眼眶通红、强忍悲戚的柳映雪,日日守榻、心力交瘁的苏晚晴,还有早已哭红双眼、泪眼婆娑的楚清。
一家人整整齐齐,尽数围在他身侧,寸步未离。
楚雄干裂的唇角微微扯动,挤出一抹极浅的笑意,气息虚弱却字字清晰:“你们都在……清儿也回来了。”
一句话落,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愧疚彻底压垮了楚清。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床榻边,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浑然不觉疼痛,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身前衣襟,哽咽得几乎不成声调:“父王,是女儿不孝!是我任性、是我不听话,让你为我忧心!”
“我再也不闹脾气了,再也不擅自离开王府了,我就守在你身边,日日陪着你,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楚雄费力抬起枯瘦如柴、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握住女儿温热的手掌,掌心单薄无力,却带着极致的温柔,一遍遍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就像小的时候一样:“好,好……乖女儿,不气,父王从不怪你。”
一旁的楚骁看着父亲清醒过来,连忙俯身轻声禀报:“父王,儿子已经平定北疆,斩杀沈诀,彻底收服了幽州全境。如今九州安定,四方肃清,大乾万里山河,处处都插着我们楚州的旗帜,天下终于要太平了。”
楚雄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彩,胸口微微起伏,难掩心底的激荡与欣慰。他抬起手,颤巍巍落在楚骁肩头,力道极轻,却满含期许与认可,一遍遍拍着:“骁儿……做得好。”
“你比为父强太多了......”
安抚完儿女,他缓缓转头,目光温柔落向身侧陪伴半生的妻子苏晚晴。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妻,是他半生征战沙场、戍守楚州,回头时永远不变的归宿与牵挂。少年成婚,半生相守,风雨同舟,从未分离。
楚雄望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容,望着她眼底密布的血丝与泪痕,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带着期许与眷恋:“晚晴……我饿了。”
“我想吃你亲手做的桂花鸡、软糯莲子羹,还有你最拿手的鲜肉小饼……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
苏晚晴强忍眼底汹涌的泪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哭声溢出。她知道,丈夫撑着最后一口气清醒过来,不过是想圆一家人最后一次团圆。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温柔坚定:“好,王爷,我这就去做,很快就好。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说罢,她匆匆转身离去,藏着摇摇欲坠的悲恸。
暮色沉沉,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浅浅洒进厅堂。
不多时,厅堂的方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皆是楚雄往日最爱吃的菜式。香气袅袅,暖意融融,是寻常人家最朴素的烟火气,也是这乱世王府最奢侈的团圆。
一家人静静围坐桌前,无人言语,满室只剩饭菜的温热气息,却压不住心底沉甸甸的悲凉。
楚雄被众人小心翼翼扶坐起身,靠在软枕之上,看着满桌熟悉的菜式,眼底满是眷恋:“好,好……都是我爱吃的。”
他抬手想去拿筷子,可枯瘦的手腕微微颤抖,指尖无力蜷缩,几番尝试,终究握不住一双轻飘飘的竹筷。
筷子轻轻滑落,磕在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却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楚雄低头看着自己颤抖无力的双手,眼底掠过一抹沧桑自嘲:“我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他缓缓抬眼,眼底透着看透生死的平静,温柔看向众人:“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撑到现在,已是极限,撑不住了。”
目光落向身旁的楚清,他眼底满是愧疚与遗憾,语气温柔又自责:“清儿,父王对不住你。”
“从前我总固执己见,过多干涉你的婚事,总想着为你挑最好的归宿,却忘了问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委屈你了。”
楚清用力摇头:“父王,你别这么说!是女儿年少任性、不懂事!女儿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我好,女儿从来没有半点怨过你!”
她紧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泣声许诺:“父王,你好好养身体,快快好起来。女儿听话,从今往后再也不任性妄为,一年之内,女儿一定好好择人婚配,安稳度日,绝不让你再为我操心!”
楚雄望着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轻轻摇头,笑意温柔却满是悲凉:“傻孩子……父王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
话音刚落,桌边传来一道软糯稚嫩的童声。
年幼的楚云尚且不懂生死离别,只懵懂看着静静坐着不动的爷爷,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断断续续开口:“爷爷……你不饿吗?这么多好吃的,你怎么不吃呀?”
孩童天真的话语,纯粹又直白,瞬间击溃了所有人强忍的防线。
楚雄闻言,勉强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想要抬手摸摸孙儿的头。
下一瞬,他眼前骤然一黑,漫天光亮尽数褪去。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脑袋重重一沉,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天怎么……一下子黑了?怎么没人……点灯啊……”
“点灯!快点灯!来人!速速点灯!”
苏晚晴浑身巨震,凄厉的喊声冲破喉咙,撕心裂肺,满是绝望。
她猛地扑上前,死死扶住丈夫摇摇欲坠的身体,双手颤抖不止,泪水疯狂滚落。
满堂灯火再次加亮,明明光亮璀璨,可楚雄的世界,已然彻底沉入黑暗。
他靠在苏晚晴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渐渐涣散,却依旧死死攥着楚骁的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叮嘱嘱托。
“骁儿……打江山难,坐江山,更难。”
“乱世既定,山河归一,往后苍生万民、九州社稷,都压在你肩上。切记,善待百姓.......”
“我去之后....一切....从俭,不建....陵、不厚....葬,无需铺张浪费......,切勿...劳民....伤财。”
“父王这一生,对你,很满意。”
嘱托完子嗣,他伸出手,苏晚晴赶忙拉住!
纵然那双眼睛再也看不到光亮,但却依然盛满了温柔与不舍,尽是深情:“晚晴……”
“我这辈子,做王爷,是做够了。”
“可唯独做你的丈夫……远远不够。”
“这辈子,辛苦你了。下辈子……下辈子你也要等我阿!。”
满堂温热饭菜依旧飘香,人间烟火依旧滚烫。
可那个守了家国半生、护了家人一世的铁血藩王,终究是熬尽了最后一口气,再也吃不完这桌团圆饭,再也护不住他相守一生的人了。
那句来世相守的话音落下,楚雄攥着妻儿的手,指节一点点松弛、摊开。
一世铁血,半生峥嵘,最终无声无息,安然长眠在妻儿环绕的温暖怀抱里。
“王爷……王爷!”
“父王...父王...!”
苏晚晴僵在原地,浑身瞬间脱力,嘶哑的哭声彻底失控。
她死死抱着渐渐冰凉的身躯,头颅抵着他苍白的鬓角,泪水决堤,哭得几近窒息,半生风雨同舟、岁岁相守,到头来只剩一场空落落的诀别。
”我现将楚家枪法《燎原火》全谱送到。骁儿你给老子玩命地练!南蛮若有异动,给老子狠狠地打!打出我楚家军的威风!一切有爹给你撑着........”
“自即日起,楚州全境,各郡县,征募新军!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自愿报效者,皆可入营!粮饷、军械,由王府及州府统筹!三个月内,我要见到十万新军!我要为我儿子报仇......”
“刘莽,你立即带着楚州精锐,再抽调五万人马,去楚淮边界。喊杀声要大!要震彻云霄,要让淮州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日夜难安!军威要盛!要让他们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受到我楚州铁骑的杀气!我看京城之中谁敢动我楚雄的儿子!”
过往一幕幕像电影一般出现在楚骁的眼前,楚骁双膝重重跪地,素来顶天立地、从无败泪的铁血王者,此刻哭的像个孩童。他平定乱世、踏平九州,赢了天下所有对手,护住万里山河,却没有留不住自己的父王。无尽的遗憾与悲恸堵满胸腔。
楚清扑在榻边,哭得肝肠寸断,一声声父王哽咽破碎,字字都是无尽悔恨与不舍。
柳映雪静静立在一旁,泪水无声滑落,心口酸涩胀痛。那位宽厚仁善、护佑晚辈的老王爷,终究是走完了这一生。
年幼的楚云似是终于看懂了离别,瘪着小嘴,呜呜大哭起来,稚嫩的哭声回荡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催人心碎。
满堂烟火依旧,饭菜尚有余温,可人间再无镇南王。
山河初定,四海清平,可这世间万般锦绣,他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