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
陈平到现在连天枢的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说有什么熟人。
面对杨萱的追问,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身上有个能靠斩杀妖人提升实力的金手指。
于是咧嘴一笑,随口说道:“不过是梦中得仙人传道,授我斩魔刀法,命我杀尽拜月妖人,还北疆一个太平。”
这套说辞,杨萱自然不信。
但她也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陈平不愿说,她便不强求。
她抬眼望向正在清理战场的横塞军士卒,“跑马堂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她赶来之前,便已听说,陈平带人把整个跑马堂围得水泄不通。
“直接清剿。”
“堂主和核心头目全部抓起来严刑审问,手上沾过人命的帮众,全都编入死士营严加操练,等北蛮大军打过来,就让他们冲在前面挡刀。”
杨萱点了点头。
陈平这个处置,算得上眼下最妥当。
既清剿了青岩城的地下毒瘤,又能在接下来的战事里,最大程度减少横塞军正规士卒的伤亡,挑不出半分不妥。
“你这么做,算是彻底和王家撕破脸了。”
黑煞帮、跑马堂,这些青岩城的地下帮派,背后全都是横塞军王家的影子,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王家就是靠着这些帮派,牢牢攥着青岩城底层的生杀大权。
这座边城本就贫瘠苦寒,百姓早已被盘剥得苦不堪言,她早就想把这些吸人血的帮派连根拔起,可父亲杨业一直拦着,说时机未到。
但现在,拜月教的核心人物就藏在跑马堂,王家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甚至可以说,就是王家在暗中庇护拜月教妖人,否则这些人绝不敢在青岩城如此猖獗。
也是时候,给王家一个狠狠的教训了。
陈平从旁边士卒手里接过一件干净外袍换上,又把被紫气腐蚀得破烂的旧衣叠好收起。
回去洗一洗,还能垫在枕头底下用。
听到杨萱的话,他沉吟片刻,反问道:“或许,有很多人,就在等我们先动这第一刀呢?左司马手里,真就半点王家和拜月教的证据都没有?您信吗?”
杨萱浑身一震,看向陈平。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陈平说得不对,而是说得太对了!
她瞬间点透自己一直忽略的关键。
青岩城行军司马左江明,自始至终都按兵不动。
他不动,就意味着父亲杨业,没有让他动的意思。
父亲从来不是姑息拜月教的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暗中铺开,只等收网那一刻。
换句话说,如今的青岩城,本就是一个巨大棋盘,她的父亲杨业,和王家家主,就是对弈的两人。
而她和陈平,就是这棋盘上,率先冲阵过河的车。
……
青岩城,城北王家。
王家府邸,从来与这座黄沙漫天的边城格格不入。
高耸的院墙隔绝了城外风沙与市井悲鸣,朱漆大门宽逾丈余,门楣巍峨,上面的铜门钉被擦得锃亮,光可鉴人。
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鬃毛虬结,双目圆睁,气势慑人,一看便是出自内地名匠之手。
有这等手艺的匠人,绝不会留在苦寒北疆讨生活。
内院佛堂前,王家家主王良正对着一尊鎏金佛像,双手合十,虔诚礼拜。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依旧闭着眼默念佛经。
直到一双涂着鲜红豆蔻的柔夷轻轻环住他的腰,一道清媚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阿郎,你这佛,拜得一点都不诚心。”
王良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躬身,对着佛像又拜了一拜。
女子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于动了气。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佛龛上的佛像推倒在地,瞪着王良,带着怒意和慌乱说道:
“你天天在这里拜这破佛,杨业的刀都快架到你脖子上了!你难道就打算坐着等死,什么都不做吗?”
“你的拜月之神,不也什么都没为你做吗?”
王良终于睁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女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旁边梨花木椅上,狠狠瞪着他。
她容貌艳丽,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正是拜月教在青岩城的最高掌权者,司主。
也是天宝六年,王良续弦娶进门的正房夫人。
被王良一句话噎住,她像泄了气的皮球,脸上露出愁苦。
“十三醒人里的聂明祥死了,杨业的女儿,竟是四向射日门的四品箭手。”
“阿郎,你得救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良弯腰,将倒在地上的佛像重新扶回佛龛。
“我早就跟你说过,扶持特穆尔上位,根本就是步臭棋。”
“你们拜月教的聪明人,莫非都死绝了?真以为帮了特穆尔,他就能让你们道首做北蛮王庭的圣师,让拜月教在草原扎根?”
一连串质问,让司主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良的儿子,现任横塞军参将王舟,快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司主,径直落在王良身上,急声开口道:
“父亲,李大海麾下出了个叫陈平的小子,您知道吗?他带人抄了跑马堂,还说里面藏着邪教妖人!”
王良用布巾擦着佛像上的灰尘,头也不抬,道:
“知道,我还知道,之前你去请云月剑派的王冲来撑场面,结果那人被杨萱一箭射死了。”
“我们王家,早就被杨业盯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煞白的儿子,继续说道:“杨业一直等着我落子,可你们,替我走了一步又一步臭棋。”
“如果我没猜错,天枢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等他们到了,我们谁也跑不掉。”
王舟瞬间面无血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到王良脚边,抱着他的大腿,带着哭腔哀求。
“爹!爹您救我啊!我好不容易才熬到参将,马上就要和北蛮开战了,我说不定还能再升一级!”
“要是这时候出了事,您这么多年的谋划,不就全白费了吗!”
王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反倒像极了佛龛上悲悯众生的佛像。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起来,随即看向一旁的司主。
“我已经给晋阳那边去了信,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们现在就动身,去燕然城找宰飞尘,他知道该怎么安顿你们。”
王舟闻言,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就连旁边的司主,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她就知道,王良一定有办法。
整个青岩城,唯一能和杨业将军分庭抗礼、不落下风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