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腹地,胪朐河畔。
千里草原长风猎猎,黄沙卷地。
一望无际的青绿荒莽之间,一队大明铁骑疾驰狂奔,铁蹄踏碎土层,碾过野草碎石,滚滚烟尘连绵数里,气势汹汹。
千余明军精锐骑兵,死死咬住前方一队鞑靼游骑,穷追不舍。
沿路散落的蒙古牧民纷纷驱马避让,缩在远处草场远远观望,人人面露惶恐不敢妄动。
有人缩在马后小声嘀咕,听口音是在念叨:“这些南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难怪他们惊讶,此地早已深入漠北,距大明长城边关足足三千里之遥。
寻常中原兵马,极少有胆子孤军深入至此。
牧民们远远望着那队追杀的两军,心底震动不已:谁也没想到大明王师竟能长驱直入,一路杀穿草原腹地。
不过年长的牧民倒是神色平静,见怪不怪。
自洪武年间起,大明发动十几次北伐,次次深入漠北追剿残元,这片广袤草原几乎被明军当成自家后院,来去自如。
蒙古部族早已习惯明军的兵锋威势,只是畏惧避让,不敢招惹。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被追击的鞑靼游骑队伍一路且战且退,人数越来越少。
短短数里路程,近二百人便只剩下十余骑。
再追出一段,最后几名护卫也被射落。
为首的鞑靼头目胯下战马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明军骑兵已从两翼包抄上来。
前方是河湾,左右皆是追兵,身后的退路也被封死。
插翅难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明军骑兵迅速收拢阵形,将那人围在中央。
阵前,一道高大身影勒马驻足,正是左哨先锋主将,淇国公丘福。
他这几日连追数股鞑靼游骑,却始终没能抓住真正有分量的人物,心里早已积了一团火。
此刻看着那名鞑靼头目,丘福扯了扯嘴角:“你他娘的倒是能跑,给老子拿下敲断双腿,看你还敢逃窜!”
几名亲兵立即催马上前。
那鞑靼头目被吓得脸色煞白,哪里还敢坐在马上,连忙翻身滚落。
这一滚十分利索,大概是人在性命攸关时,总能解锁一些平日不会的本事。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小人愿降!愿降!”
“军情……小人知道军情!”
丘福抬了抬手,亲兵暂时停下。
鞑靼头目见还有活命的机会,连气都顾不上喘,急忙说道:“鬼力赤大汗就在北面,离此不过百里!他身边兵马不多,没有重兵护卫,如今正向北逃走。”
丘福眯起眼:“那你们是何人?”
“我等奉命断后。”
鞑靼头目低着头,语速越来越快:“大汗命我等沿途袭扰,只求拖住明军,为本部撤退争取时辰。”
“我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四周明军将领彼此对视。
丘福眼中的疲惫迅速消失。
百里,对于轻骑而言,并不算远。
鬼力赤兵力薄弱,又仓促北逃,眼前这批人更是奉命断后。
所有消息拼在一起,答案仿佛已经摆到面前。
鞑靼大汗就在前方。
而且身边没多少兵。
这他娘的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军功啊!
丘福握紧缰绳,呼吸都重了几分。
擒贼先擒王!
此番北伐,皇帝御驾亲征,诸军齐出,满朝勋贵都盯着这场大战。
谁能先斩鬼力赤,谁便是北征首功。
若能将活着的鞑靼大汗押回京师,那份功劳更是无法估量。
封赏、名位、史书留名,都会随之而来。
丘福仿佛已经看见凯旋之日。
百官出城相迎,皇帝当众嘉奖,那些曾在背后嘲笑他的人,一个个闭上嘴。
至于林川……
一个坐在中军慢慢赶路的文臣,拿什么与我争?
丘福当即转头,下令道:“传令各队,重新整队,换马饮水,继续北上追击!”
身旁安平侯李远见状大惊,连忙策马拦在阵前,急切劝道:“公爷万万不可!陛下与应国公临行再三警示,漠北胡人狡诈,最善示弱诱敌设伏围杀,切不可轻敌冒进!”
“如今我等已经深入漠北三千里,与左哨主力拉开两日路程,身边只有千余轻骑。”
李远说着,声音愈发急切:“此地道路、水源、山势皆不熟悉,一旦前方藏有重兵,我军连结阵的机会都没有。”
“公爷,请立即停止追击,派人传讯后军,待两万主力赶到,再一同北上。”
不提林川还好,一提林川,丘福心底积压多日的憋屈与怒火瞬间炸了。
自打五龙桥被林川一脚踹落御河当众受辱,又在公主府前被岳冲打了一比兜,丘福心底早已积怨深重。
如今行军打仗,自己麾下的将领张口闭口皆是“应国公如何”、“应国公所言”,彻底戳中了他的逆鳞。
丘福横眉怒目,厉声呵斥:“你到底是我麾下将领,还是他林川府上的家将?!若事事都听他的预判惧他所言,老夫征战半生,怕是死过千百回了!”
李远一怔,拱手道:“末将自然听命于国公。”
“既然听命于老夫,便少拿林川压我!”
丘福猛地甩动马鞭,指向南方:“他若真有本事,便该亲自领先锋,而不是坐在中军,隔着数百里指点江山。”
李远却没有退开,依旧拼死苦劝:“国公!此非私怨,乃是军情大事!
“那鞑靼头目说鬼力赤就在百里之外,可我等无法验证,若是鞑靼人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我军追击呢?”
“若前方不是鬼力赤残部,而是数万伏兵呢?”
丘福冷笑:“若前方当真只有残兵,你我却在此止步,放走鬼力赤,这份罪责谁来承担?”
李远沉声道:“末将愿与国公一同承担。”
丘福厉声喝道:“你承担不起!鬼力赤近在眼前,若因你一句可能有伏兵,便让大军停步,等到后军赶来对方早已逃出数百里,到那时纵然陛下不怪罪,老夫也无颜回朝!”
李远仍不放弃:“宁可错失战机,也不能拿千余将士的性命冒险,请国公固守此处,广派夜不收查明敌情!待左哨主力抵达再行出击,方为万全之策!”
奈何丘福一生征战,向来勇悍无前少谋寡断,半生沙场拼杀靠的便是冲锋陷阵、悍勇杀敌,素来轻视谨小慎微的守拙之策。
他瞥了李远一眼,满脸不耐:“李远,你也是随老夫征战多年的老将,如今怎的变得如此胆小怯懦畏首畏尾?打仗若事事都求万全,还打什么仗?”
说着丘福指向跪在地上的鞑靼头目:“敌军大汗仓皇逃命,留下不足二百人断后,这是天赐良机。”
“若连这种时候都不敢追,日后见到鞑靼主力,岂不是要掉头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