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丘福却已不愿听了。
他素来自诩靖难首功,却屡屡被林川压过风头。
此番北征,便是他翻盘立威的最好机会,不容有失!
此地距狼居胥山已然不足千里,若是能一举追斩鞑靼大汗,再登顶狼居胥勒石纪功,便能复刻汉时名将霍去病的伟业,名传千古流芳百世。
再说我朝凉国公蓝玉深入捕鱼儿海,覆灭北元王庭,因此名震天下。
我丘福若能生擒鞑靼大汗,功劳未必逊色。
到那时,谁还敢说自己不如林川?
那些在朝堂上笑老子鲁莽、讥他有勇无谋的人,也只能仰头看老子!
名将一生,求的不就是青史留名?
如今机会就在百里之外。
让老子停下?
做梦!
一旁的同安侯火真等将领见气氛不对,也纷纷策马上前。
“公爷,安平侯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我军连日追赶人困马乏,实在不宜再进。”
“至少派出夜不收先查清百里外究竟有多少敌军。”
“左哨主力相距不远,等上一两日,也不至于误了大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请求暂缓追击,等候左哨主力汇合稳步推进。
丘福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在他看来,这些人不是谨慎,是怯战,更是在质疑自己的判断。
若今日被众将劝住,等后军抵达,首功还算不算自己的?
朱能、林川,甚至汉王朱高煦都在后面。
到时候数万人一拥而上,即使抓住鬼力赤,功劳也要被分成无数份。
煮熟的鸭子就在眼前,谁愿意等一桌人都到齐了再动筷?
丘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过众人:“够了!”
“诸将听令,半个时辰后,全军北上。”
“敢有滞留不前,阻拦进军者,以军法论处,立斩不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再无人敢开口。
李远握紧拳头,脸色铁青。
火真等人彼此对视,也只能退回本阵。
军令如山,谁也不敢阵前抗命。
千余明军骑兵匆匆饮水换马。
不到半个时辰,号角再次响起。
丘福一马当先,领兵向北疾驰。
李远等将领别无选择,只能率部跟上。
马蹄卷起黄沙。
不久之后,这支千人轻骑便消失在草原尽头。
此时,明军三路兵马已经逐渐脱节。
丘福率领千余先锋,孤军深入。
后方百余里外,是左哨两万主力。
更后方二百余里,才是朱棣坐镇的中军御营。
与此同时,中军仍在缓缓北上。
林川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步上下起伏,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表情。
已然麻了。
自从大军出关,已经行进两个多月。
入眼不是戈壁,便是草原,偶尔遇到一条河流,所有人都像看见亲人。
沿途数百里见不到城池,几十里见不到人烟,风一吹,沙子从领口钻进衣服,晚上脱靴时能倒出半把土。
白日烈阳晒人,夜间寒风刮骨。
有时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便卷起沙暴。
天地一片昏黄,前后军队都看不清楚。
林川当年参加靖难,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也吃过不少苦。
可两相比较,靖难至少还有城池村庄和官道,走累了能找房屋休息,饿了能从沿途州县补粮。
如今到了漠北,路在哪里,全看夜不收怎么说。
营地在哪里,全看附近有没有水。
至于住宿环境……一顶漏风的帐篷,已经算是豪华待遇。
林川本是文臣,哪怕后来学了骑射,带过兵,底子终究与丘福这些老将不同。
出征前,他皮肤白净,穿上官袍往朝堂上一站,多少还有几分温润儒臣的模样。
历经两月塞外风沙烈日的摧残,早已被晒得黝黑粗糙,脸上脱了两层皮,活脱脱从一个斯文国公变成了草原糙汉。
若此刻回到南京,汝阳长公主能不能第一眼认出自家驸马,都是个问题。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心里叹息。
这场北征,更像是大型风干现场。
再走几个月,他大概可以直接混入边军,没人相信他曾在京师当过吏部尚书。
反观朱棣,却像回了家,越往北走,精神越好。
前些日子在北京时,皇帝偶尔还会因为营建进度发火。
如今到了草原,脸上的烦闷一扫而空,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每天天不亮就翻身上马,精神抖擞地巡视军营,有时还亲自下场跟年轻将领比划两下,打得对方嗷嗷叫。
打完还能喝两碗烈酒,谈一谈当年在北平出塞作战的往事。
这位皇帝似乎天生就该待在军中。
龙椅对他而言,是责任,马鞍才是老本行。
林川甚至怀疑,朱棣这些年留在南京批奏疏,可能一直憋得难受。
如今出了长城,终于不用听文官争论礼制,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果然,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有人骑马两个月,腰腿发麻,灵魂出窍。
有人骑马两个月,神采奕奕,恨不得再向北走三千里。
正当大军稳步前行之际,前方夜不收快马疾驰而归。
战马跑得满身大汗,夜不收翻身滚下马背,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启禀陛下!淇国公领千余先锋轻骑追击鞑靼残部,已然深入漠北,与左哨主力拉开两日行程,孤军突进前后脱节!”
朱棣闻言,脸色瞬间铁青,怒火直冲头顶:“混账!”
“朕临行千叮万嘱,令其切勿轻敌冒进,这厮竟敢全然不听,一意孤行!”
周围将领不敢出声。
朱棣多年领兵,几乎不必细想,便看出了其中问题。
草原部族兵力分散,不擅长长期攻城,却最擅长以骑兵诱敌。
先派小股人马交战,稍一接触立即退走。
沿途再故意丢下牛羊、辎重,甚至派人诈降,放出主力就在前方的消息。
敌军若贪功追赶,队形便会越拉越长。
等追兵与主力脱节,埋伏在两翼的骑兵便会突然合围。
前路封死,后路截断,随后以箭雨和游骑不断消耗,直至将孤军吃尽。
这套战法,蒙古骑兵用了不知多少年。
简单直接,却屡试不爽。
因为世上总有人觉得,别人中计是因为蠢,自己追上去则是因为英明果断。
朱棣咬紧牙关。
久经沙场的丘福,竟会轻易上当,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林川骑马立在一旁,听完夜不收禀报,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千叮咛万嘱咐,出发之前恨不得把“不要追”、“有埋伏”、“等主力”三句话刻在丘福盔甲上。
结果这老家伙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人若铁了心要往坑里跳,旁人铺再多木板也拦不住。
林川望向北方,心里暗骂。
这老登真是昏了头,被功名冲昏了理智。
真把凶险万分的漠北战场当成刷功劳的副本,把狡诈狠厉的鞑靼起兵当成无脑的野怪,看见一队残兵,便觉得经验送上门。
以为随便追一追,冲一冲,就能白捡大功名垂青史。
做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林川暗暗摇头,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这要是玩脱了,葬送的可不止他丘福一条老命,还有那千余将士的性命,连带整个北征大计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