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奉天之难、藩镇连兵拒税,虽赖杨炎两税法稍充国库,却终究无力削平强藩。晚年的德宗李适,锐气尽消,一味姑息纵容,更将左右神策禁军的调遣之权、宿卫之责,尽数托付给宦官。
彼时窦文场、霍仙鸣二宦,倚仗圣宠,在军中安插亲信、克扣军饷,竟将大唐天子的禁军,变成了阉宦的私兵。德宗身后,只留下一个藩镇割据、宦官干政、国库虚耗、民生凋敝的残破江山。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廿三,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外,积雪未消,寒风卷着碎雪,打在禁军的甲胄上,簌簌作响。殿内,龙榻之上的唐德宗李适,已是气若游丝。
御榻之侧,太子李诵身,跪伏在地,双手紧紧攥着父皇枯槁的手。他鬓角早生华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微微抽搐,却发不出半分声音——自贞元二十年九月,他便染上风疾,口不能言,行动亦需人搀扶。
“诵……”德宗的声音细如蚊蚋,目光死死锁着太子,“江山……托付于你……”
李诵眼中含泪,连连点头,以头触地,咚咚作响。一旁的翰林学士卫次公、宰相贾耽,垂首而立,早已泣不成声。
未时三刻,随着一声悠长的哀鸣,德宗李适在紫宸殿驾崩,终年六十四岁。
内侍省掌印宦官俱文珍,缓步走出殿门,面无表情地向等候在外的文武百官宣读遗诏:“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廿三,大行皇帝宾天,遗诏传位于皇太子李诵,丧礼从简,百官各守其职,毋得喧哗。”
百官闻言,齐齐跪拜,山呼“吾皇万岁”,哭声与呼号声交织在一起,在大明宫上空久久回荡。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廿五,太子李诵于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唐顺宗。
因顺宗风疾缠身,不能临轩亲坐,礼官只得在紫宸殿偏殿设座,以锦幔围起,仅留东侧一席,供近臣搀扶。
登基大典当日,晨光熹微,大明宫内外早已戒备森严。神策军士卒手持戈矛,分列两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高低,在殿下列成两班,衣袂翻飞,肃静无声。
顺宗由两名内侍搀扶,缓缓倚坐在御座之上。他头戴通天冠,身着赭黄龙袍,虽身形消瘦,眼神却异常锐利。待百官行完三跪九叩大礼,顺宗抬起左手,指了指身旁的近臣,示意其代传口谕。
这名近臣,正是东宫旧僚王伾。他躬身向前,朗声道:“陛下有旨——”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
“朕在东宫二十载,遍观天下弊政。”王伾的声音,带着顺宗的授意,沙哑却字字千钧,“藩镇拥兵自重,无视朝纲;宦官执掌禁兵,祸乱宫闱;宫市五坊,残害黎民;贪官冗吏,耗空国库。朕今即位,誓要革故鼎新,与民更始!诸位卿家,当尽心辅佐,共扶社稷,不负大唐,不负苍生!”
话音落下,殿下文武多是德宗朝旧臣,闻言皆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应声。他们深知,这番话字字戳中要害,可若真要革新,便是要动宦官的权,削藩镇的兵,损百官的利,这其中的风险,谁也不敢承担。
就在此时,两名官员并肩出班,跪地叩首,声震殿宇:“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死,共推新政!”
众人侧目,见是王叔文与韦执谊。
这王叔文,乃越州山阴人,出身寒门,却素有谋略,精于理财治政。当年在东宫,他便常为顺宗剖析天下利弊,直言敢谏,深得顺宗信任。那韦执谊,则是京兆名门之后,年轻有为,心怀天下,与王叔文志同道合。
顺宗见二人出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当即以手指向二人,再次示意王伾传旨。
“擢升王叔文为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掌朝廷财政与中枢机要,入直翰林院,专掌诏命;擢升王伾为翰林待制,出入宫禁,专司传递旨意;擢升韦执谊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为宰相,总领朝政!”
旨意一出,殿中一片哗然。翰林学士掌中枢,户部侍郎管财政,宰相总朝政,这三人互为表里,俨然形成了一个新的权力核心。
紧接着,顺宗又接连下旨,起用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等一批年轻官员。这些人,或为御史,或为员外郎,皆心怀匡唐之志,痛恨积弊,很快便齐聚在王叔文麾下,组成了革新的核心班底。
因顺宗改元“永贞”,后世便将这场变革,称为“永贞革新”。
永贞元年二月初一,革新的第一道诏书,便从翰林院发出,直送中书省,传遍长安:罢黜宫市,遣散五坊小儿,有敢违者,以国**!
这宫市与五坊小儿,乃是德宗晚年最大的弊政,长安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所谓宫市,本是宫廷派人到坊间采购货物,可到了德宗后期,竟成了宦官强取豪夺的幌子。宦官们手持黄纸,号称“宫使”,在东西两市横行,看中何物,便随手取走,只给极少的“宫市钱”,有时甚至分文不付。商贩若敢争执,便被冠以“冒犯宫使”的罪名,当场殴打,甚至拘押入狱。
而五坊小儿,则是宦官麾下,专为皇宫饲养雕、鹘、鹰、鹞、犬这“五坊”禽鸟的差役。这群人,仗着宦官的势力,在民间张网捕鸟,却故意将网张在百姓的家门口、水井旁。百姓若不慎触碰渔网,便被诬陷“惊扰御禽”,轻则敲诈勒索,重则掳掠财物,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长安东市,是京城最大的集市,粮行、绸缎庄、木匠铺、酒肆,鳞次栉比。诏书下达的第三日,王叔文身着绯色官服,带着京兆府的衙役,亲自来到东市宣谕。
彼时,东市的商贩们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新皇下旨,要罢宫市了!”
“嗨,别信!德宗爷当年也说过要整,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就是,那些宦官凶得很,谁敢管?”
人群中,一名年逾花甲的张老汉,蹲在自己的粮摊前,看着摊中堆积的麦豆,老泪纵横。他面前的地上,还放着一枚五文钱的铜钱——那是前日两名宫使取走他三石麦豆,留下的“买价”。
“老汉一家五口,全靠这粮摊过活。”张老汉捶着胸口,哽咽道,“三石麦豆,那是全家半年的口粮啊!再这么抢下去,我们真要饿死街头了!”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喊道:“王大人到!翰林学士王大人亲来宣旨了!”
商贩们闻言,纷纷循声望去,只见王叔文缓步走来,面容肃穆,身后的衙役们手持皇榜,正准备张贴。
张老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跪地,向着王叔文的方向叩首,泣不成声:“王大人!求您为小民做主啊!”
他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线,周围的绸缎商、菜贩、木匠,纷纷围了上来,跪地哭诉。
“王大人,上月宫使取走我十匹绫罗,只给了一贯钱!”
“王大人,五坊小儿把网张在我家井边,我娘子打水碰了网,他们便抢走了我家仅有的一头耕牛!”
“王大人,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哭诉声、哀求声,此起彼伏,王叔文站在人群中央,听得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俯身,亲手扶起张老汉,沉声道:“张老伯,请起。”
随后,他转身,登上东市中央的鼓楼,手持圣旨,高声宣谕:“诸位乡邻,陛下有旨——自今日起,宫市永罢,五坊小儿尽数遣散!凡宦官、差役,敢再强取民财、敲诈勒索者,百姓可直接扭送府衙,朝廷定斩不饶!京兆府即刻在东市、西市、南市设鸣冤鼓,有冤者,可击鼓鸣冤!”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贴皇榜!”
衙役们立刻行动,将写着圣旨的皇榜,贴在了东市的显眼处。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阵喧哗。两名身着皂衣、腰挂铜铃的差役,正揪着一名卖梨的少年,厉声呵斥:“好你个小子,竟敢撞坏我们的捕鸟网!说,是赔十两银子,还是跟我们回五坊受罚?”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吓得脸色惨白,哭着辩解:“我没有!是网挡在路口,我不小心碰了一下……”
“还敢狡辩!”一名差役扬起手,便要打下去。
“住手!”王叔文厉声喝道。
两名差役闻言,回头望去,见王叔文身着绯袍,气度威严,身后跟着京兆府的衙役,顿时慌了神,却仍强撑着道:“我等是五坊的人,奉命捕鸟,这小子惊扰御禽,我等正要拿他问罪!”
“五坊小儿,早已被陛下遣散!”王叔文迈步上前,目光如炬,“如今还敢在坊间横行,敲诈勒索,当真是目无王法!”
他转头对身后的衙役道:“拿下!押往京兆府,严加审讯,从重治罪!”
衙役们一拥而上,瞬间将两名差役捆住。那两名差役还想挣扎,却被衙役们按得死死的,只能哀嚎:“王大人饶命!我们是一时糊涂……”
东市的百姓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岁!陛下万岁!”
“王大人英明!”
“我们有活路了!”
张老汉再次跪地,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多谢圣上!多谢王大人!”
欢呼声传遍了整个东市,很快又传到了西市、南市,传到了长安的大街小巷。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都说当今圣上是救民圣主,王叔文等人是为民除害的忠臣。
永贞革新的首战,大获全胜。
紧接着,王叔文等人趁热打铁,接连推出数道新政:
罢黜各地多余进奉,禁止藩镇节度使以“贡奉”为名,额外搜刮百姓;裁汰宫中冗官冗役,削减皇室开支,将省下来的钱粮,尽数拨入国库,补充军饷;整顿盐铁转运之弊,设转运使,由程异执掌,打击贪官污吏与地方豪强,将盐铁之利,收归朝廷。
短短一个月,长安的吏治为之一清。街头巷尾,再也见不到横行的宦官与五坊小儿;官府的粮仓,渐渐有了盈余;神策军的士卒,也领到了久违的足额军饷。
朝野上下,都燃起了希望,人人都说,大唐有望重振,重现贞观、开元的盛世。
可这烈火烹油般的革新之势,却深深触动了两大势力的根基——宦官集团,与藩镇势力。
宦官们靠宫市、五坊敛财,靠神策军掌权,革新断了他们的财路,更要夺他们的兵权;藩镇们靠进奉讨好朝廷,靠割据截留赋税,革新断了他们的讨好之路,更要削他们的兵权。
两股势力,如同两尊庞然大物,在暗中悄然联手,一场灭顶之灾,正向革新派席卷而来。
彼时,执掌左右神策禁军的,正是窦文场与霍仙鸣。二人自德宗朝便总领禁兵,在军中经营十余年,将领多是他们的亲信,士卒多受他们的恩惠,早已将神策军视作自家私产。
永贞元年三月,王叔文在翰林院召集革新派核心议事。
柳宗元手持一份奏疏,沉声道:“叔文兄,宦官之所以敢横行无忌,根源在于手握神策军兵权。若不收回兵权,新政终是镜花水月,随时可能被颠覆。”
刘禹锡附和道:“子厚所言极是。窦、霍二宦,在军中克扣军饷,早已失了军心。不如趁此时机,奏请陛下,任命忠勇老将,接管神策军兵权,将宦官彻底逐出禁军。”
王叔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份名单上:“我已想好人选。老将范希朝,早年随哥舒翰征战西域,忠勇双全,为人刚正,不附宦官;韩泰精明强干,可任行军司马,辅佐范老将军。”
他顿了顿,又道:“奏疏我已拟好,今日便呈给陛下。请陛下下旨,任命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韩泰为行军司马,前往神策军京西诸营,接管兵权!同时宣谕全军,今后神策军直属朝廷,宦官不得干预军政!”
众人齐声应道:“善!”
当日,奏疏便送到了顺宗面前。顺宗虽口不能言,却看得明明白白,他颤抖着拿起玉玺,重重地盖在了奏疏之上。
旨意下达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神策军的中军大帐。
窦文场正在帐中与霍仙鸣饮酒,听闻消息,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一地。
“王叔文!”窦文场拍案怒骂,面色狰狞,“一介寒门书生,仗着东宫旧恩,便想夺我等的禁兵命脉!真是不知死活!神策军是我等的身家性命,绝不能让予朝臣!”
霍仙鸣端起酒杯,却并未饮下,阴恻恻地笑道:“文场兄息怒。王叔文想夺兵权,没那么容易。”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帐中的军籍图前,指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军中的将领,从兵马使到果毅都尉,多是我等一手提拔。只需我等传一道令,命诸将抗命不遵,范希朝与韩泰,便是空有节度使、行军司马的头衔,寸兵难掌!”
窦文场闻言,脸色稍缓:“仙鸣兄所言极是。可仅凭军中抗命,恐难彻底扳倒王叔文。”
“这是自然。”霍仙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已想好对策。第一,密令神策军诸将,闭营不纳,不许范、韩二人入营;第二,遣心腹携带金银重礼,赶赴成德、魏博、淄青等藩镇,联络节度使,让他们上书弹劾王叔文‘乱政误国,动摇国本’;第三,联合朝中守旧宰相,共除此辈!”
他顿了顿,又道:“最重要的,是联络俱文珍。”
窦文场眼睛一亮:“不错!俱文珍历经德宗、顺宗两朝,在宦官中威望极高,又深得宫中内侍拥戴。有他出手,王叔文插翅难飞!”
二人当即议定,分头行事。
窦文场连夜派人,向神策军京西诸营的将领传密令:“凡范希朝、韩泰所下将令,一概不得遵行,违令者,以叛兵论处!”
霍仙鸣则遣心腹,带着万两白银、千匹绸缎,分赴成德、魏博、淄青三镇。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正在府中与幕僚商议对策。听闻宦官遣使到来,当即接见。
心腹宦官将霍仙鸣的书信与重礼呈上,沉声道:“节度使大人,王叔文推行新政,扬言要‘削藩强兵’,下一步,便是要收回诸位节度使的兵权,截留各镇赋税。如今,神策军已决意抗命,只需大人联名上书,弹劾王叔文,我等便会在朝中响应,共除此人!”
王士真看完书信,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本就畏惧革新派的削藩之策,如今见宦官主动联络,当即拍板:“此事我应了!即刻修书,联合魏博、淄青二镇,一同上书!”
魏博节度使田绪、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也早已对革新派心怀不满,接到消息后,立刻响应。三镇节度使联名上书,斥责王叔文“妄改祖制,离间君臣,欲削藩镇,动摇国本”,要求顺宗即刻罢斥革新派官员,否则,三镇便“举兵入朝,清君侧,除奸佞”。
与此同时,宫中的俱文珍,也开始了行动。
俱文珍时年五十余岁,历经三朝,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早年曾随德宗出逃奉天,护驾有功,深得德宗信任,如今在宦官中,威望无人能及。
他见顺宗重用王叔文,一心削夺宦权,心中早已不满。当窦文场派人联络他时,他当即应允,暗中串联了刘光琦、薛文珍、尚衍等十余位宦官头目,又派人前往宰相府,拉拢守旧宰相贾耽、郑珣瑜、高郢。
贾耽已是七十高龄,历仕玄、肃、代、德、顺五朝,素有威望,却思想保守,痛恨革新派“独揽大权,妄改旧制”。郑珣瑜、高郢二人,也皆是德宗朝旧臣,不满韦执谊等年轻宰相把持朝政,更惧革新触动自身利益。
当俱文珍的使者到来时,三人一拍即合。
贾耽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王叔文等辈,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竟想动摇大唐根基。老夫虽老,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郑珣瑜附和道:“贾公所言极是。俱公公既有谋划,我等当全力配合,共扶社稷。”
一场以宦官为首,联合藩镇、守旧大臣的同盟,就此形成。他们日夜在宫中朝外谋划,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彻底颠覆永贞新政。
而此时的革新派,却渐渐陷入了孤立。
顺宗的风疾,愈发沉重,不仅口不能言,连手脚也渐渐难以动弹,大小政务,全凭王叔文、王伾二人传递裁决。革新派的官员,多是年轻士子,在朝中根基浅薄,既无兵权,也无深厚的门阀背景,面对宦官、藩镇、守旧大臣的联手打压,渐渐力不从心。
永贞元年五月,范希朝与韩泰抵达神策军京西节度使驻地奉天。可当二人前往各营宣谕旨意时,却处处碰壁。
奉天营的兵马使,是窦文场的外甥,见范希朝到来,竟闭营不纳,只在营门上贴了一张告示:“奉神策军都知兵马使令,营中军务繁忙,未得钧旨,不许外人入营。”
韩泰怒不可遏,手持圣旨,高声喝道:“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接管兵权,尔等竟敢抗旨?”
营门内,兵马使探出头,冷笑道:“韩司马,不是我等抗旨,是军中诸将,只听窦、霍二公的将令!”
范希朝与韩泰接连走访了奉天、邠州、宁州等十余座军营,结果皆是如此。诸将要么闭营不纳,要么托病不出,二人空有节度使与行军司马的头衔,却连一兵一卒也调动不得。
消息传回长安,王叔文等人忧心忡忡。
柳宗元叹道:“宦官在军中根基太深,一时难以撼动。如今藩镇联名上书,宦官闭门抗命,守旧大臣处处阻挠,我们已是进退维谷。”
王叔文眉头紧锁,沉声道:“兵权一时难收,便先掌财权。财权在手,便能牵制宦官与藩镇。我欲奏请陛下,任命程异为度支盐铁转运使,总掌天下赋税,将盐铁、漕运之利,尽数收归朝廷!”
刘禹锡急道:“叔文兄,此举太过冒险!财权是宦官与藩镇的另一命脉,你若夺之,他们必狗急跳墙!”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叔文目光坚定,“若不掌财权,我们连新政的钱粮都无法筹措,迟早会被他们拖垮!”
当日,王叔文便奏请顺宗,下旨任命程异为度支盐铁转运使,总掌天下赋税财赋。
这道旨意,彻底激怒了俱文珍。
他深知,宦官靠宫市、五坊敛财,藩镇靠截留赋税养兵,若朝廷掌控了天下财权,宦官便再无财力笼络人心,藩镇也再无实力对抗朝廷。到那时,他们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俱文珍在宦官议事厅,召集所有头目,沉声道:“王叔文欲夺我等财权,是要置我等于死地!如今,唯有发动宫变,废帝另立,才能保全我等,保全大唐!”
刘光琦道:“公公所言极是。可顺宗陛下虽病重,却仍有圣明,朝中还有革新派支持。我们该如何行事?”
“顺宗病重,口不能言,这便是我们的机会。”俱文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第一步,逼立太子监国,夺革新派的理政之权;第二步,逼顺宗禅位,立太子为帝,彻底清除革新派!”
众人齐声应道:“谨听公公号令!”
永贞元年七月廿八,深夜。
大明宫的宫门,早已关闭,唯有长生殿与翰林院的灯火,依旧亮着。
俱文珍身披铠甲,手持宝剑,带着五百名神策军宦官亲兵,闯入了翰林院。
彼时,王叔文正在翰林院草拟新政诏书,见俱文珍带兵闯入,当即起身,厉声喝道:“俱文珍!你深夜带兵闯入翰林院,意欲何为?”
俱文珍冷笑一声:“王叔文,陛下病重,不能亲政,特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入宫,草拟立太子监国的诏书。你不必多问,速速让开!”
“陛下病重,自有宰相与翰林商议,何须你带兵闯入?”王叔文挡在郑絪、卫次公面前,“你这是矫诏!”
“矫诏?”俱文珍扬了扬手中的一份文书,“这是陛下的手谕,你也敢质疑?”
他身后的亲兵,当即上前,将王叔文架开。郑絪、卫次公吓得脸色惨白,跪地哀求:“俱公公,此事万万不可!太子监国,需百官商议,岂能深夜草拟诏书?”
“百官商议?”俱文珍手持宝剑,抵在郑絪的脖颈上,厉声道,“今日之事,由不得你们!要么草拟诏书,要么身首异处!你二人自己选!”
冰冷的剑锋,贴着郑絪的脖颈,让他浑身颤抖。卫次公见此情景,含泪道:“郑兄,我们……我们写吧。”
郑絪闭上双眼,泪水滑落,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立太子李纯为皇太子监国的诏书。
俱文珍接过诏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亲兵,闯入了长生殿。
长生殿内,顺宗倚坐在御榻之上,由宫女喂着药。见俱文珍手持诏书闯入,身后跟着持刀的亲兵,顺宗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拼命摆手,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要阻止。
可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俱文珍走到御榻前,强行拿起他的手,按在了玉玺之上。
鲜红的玉玺印记,盖在了诏书之上。
俱文珍手持诏书,对着殿内的内侍与宫女,厉声道:“陛下有旨,立太子李纯为皇太子,监国理政,总揽天下军政大权!谁敢泄露今日之事,格杀勿论!”
内侍与宫女们,纷纷跪地,不敢抬头。
顺宗看着俱文珍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奈,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锦被。
次日清晨,大明宫紫宸殿。
俱文珍手持诏书,立于殿上,高声宣读。
“贞元二十一年七月廿八,太上皇(顺宗此时尚未禅位,俱文珍已提前改称)有旨:朕染风疾,久治不愈,不能亲政。特立皇太子李纯为监国,总领天下军政大权,百官皆需听命,毋得违逆!”
满朝文武,闻言皆大惊失色。
韦执谊出班,厉声喝道:“俱文珍!陛下昨日还在批阅奏疏,怎会突然下此诏书?你这是矫诏篡位!”
“韦宰相,休得胡言!”俱文珍目光如炬,“诏书之上,有陛下的玉玺,岂容你质疑?”
他身后,贾耽、郑珣瑜、高郢三位宰相,率先跪地,高呼:“臣等遵旨!恭贺太子监国!”
守旧大臣们,纷纷效仿,跪地称贺。
革新派的官员们,想要出列反驳,却被身旁的神策军士卒死死按住。
太子李纯,身着太子冠服,缓步走入殿中,面无表情地接受了百官的跪拜。
自此,顺宗的理政之权,被彻底剥夺,革新派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永贞元年八月初四,俱文珍再进一步。
他召集神策军宦官亲兵,把守了大明宫的所有宫门,封锁内外消息,任何人都不得出入。随后,他再次逼迫郑絪、卫次公,草拟了禅位诏书。
诏书称,顺宗“久染风疾,身心俱疲,愿禅位于皇太子李纯,退居兴庆宫,颐养天年”。
草拟完毕后,俱文珍带着诏书,再次闯入长生殿。
此时的顺宗,已经奄奄一息。见俱文珍再次到来,他眼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俱文珍没有再逼迫他按玉玺,而是直接命人盖上,随即宣读了禅位诏书。
顺宗听着诏书,泪水从眼角滑落,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当日,太子李纯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唐宪宗。顺宗被尊为太上皇,由神策军士卒护送,迁居兴庆宫甘露殿,彻底被软禁,不得与外臣相见。
消息传出,王叔文、王伾、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大惊失色。
王叔文手持宝剑,带着王伾、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匆忙赶往大明宫,想要面见顺宗,质问俱文珍。
可到了大明宫的宫门——丹凤门,却被神策军士卒死死拦住。
带队的宦官,是俱文珍的义子,手持俱文珍的手令,冷笑道:“王叔文,奉新君与太上皇旨意,你结党乱政、妄议国本,即刻拿下!其余革新官员,一律止步,敢再上前者,以谋逆论处!”
“尔等阉党爪牙!”王叔文怒目圆睁,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带队宦官,“敢阻拦朝臣觐见太上皇,不怕株连九族吗?”
“株连九族?”带队宦官哈哈大笑,“如今新君即位,朝政尽在俱公公手中,你王叔文,不过是阶下之囚,也配说这话?”
话音未落,他挥手喝道:“拿下!”
数十名神策军士卒,一拥而上,将王叔文、王伾死死捆住。柳宗元、刘禹锡、韩泰等人,想要上前营救,却也被士卒按倒在地,拘押起来。
一夜之间,永贞革新的核心官员,尽数沦为阶下囚。
宪宗即位之初,朝政尽在俱文珍等宦官手中。俱文珍当即以新君的名义,下旨清算革新派。
诏书罗列了王叔文等人的“罪状”:“结党营私,乱政误国,离间君臣,动摇国本”。
随后,一道贬谪的旨意,传遍天下:
王叔文,贬为渝州司户参军;
王伾,贬为开州司马;
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
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
韩泰,贬为虔州司马;
韩晔,贬为饶州司马;
陈谏,贬为台州司马;
凌准,贬为连州司马;
程异,贬为郴州司马;
韦执谊,贬为崖州司马。
这十人,尽数被远贬到荒远的蛮荒之地,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贬谪的旨意下达后,长安城内,一片肃杀。
王伾被贬往开州,一路跋山涉水,忧愤交加。他本就体弱,经此一役,更是一病不起。抵达开州贬所后,不到一个月,便含恨而死,年仅四十四岁。
王叔文被贬往渝州,尚未到任,便在途中接到了俱文珍的密令。一名宦官带着毒酒,来到他的住处,沉声道:“王大人,俱公公念你曾为东宫旧臣,赐你全尸,饮下此酒,可保家人平安。”
王叔文看着毒酒,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我王叔文,一心为唐,想要革除积弊,重振大唐,何罪之有?”他举起毒酒,对着长安的方向,高声道,“陛下!臣尽忠了!大唐的中兴,何日才能实现啊!”
说罢,他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王叔文毒发身亡,年仅四十六岁。一代革新能臣,最终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
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被远贬南荒。那里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条件艰苦。他们满腹治国才学,一腔匡唐壮志,最终尽数化作泡影。
柳宗元在永州,写下了《永州八记》,以山水之景,抒心中之愤;刘禹锡在朗州,写下了《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看似豁达,实则藏着无尽的不甘。
而俱文珍,因拥立宪宗有功,被加封开府仪同三司,执掌神策禁军与宫中大权。他出入朝堂,骄横跋扈,朝中大小事务,百官必先禀明他,再奏报宪宗。
宪宗李纯,虽年少英武,有心振作,却初登大位,手中无兵无权,只能隐忍退让,任由宦官摆布。
朝中百官,见革新派惨败,宦官权势滔天,再也无人敢提议改革、削夺宦权,只能苟且自保。
河朔藩镇,听闻永贞革新失败、王叔文等人被逐,更是气焰嚣张。成德、魏博、卢龙、淄青四镇,依旧拥兵自重,拒纳两税法,不听朝命,藩镇割据之势,愈发稳固。
朝廷的政令,依旧不出关中百里。
大唐想要中兴的最后一丝希望,在宦官逼宫、藩镇阻挠之下,彻底破灭。
顺宗李诵,在兴庆宫甘露殿被软禁了一年。他终日郁郁寡欢,思念旧臣,牵挂大唐,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元和元年正月十九,顺宗李诵在兴庆宫驾崩,终年四十六岁。
他在位仅八个月,推行新政不过半年,一腔兴唐壮志,最终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