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唐顺宗永贞革新百日而败,俱文珍等宦官把持神策禁军,逼宫软禁顺宗,强请册立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唐宪宗。顺宗幽居兴庆宫,形同废主,未几郁郁而终;二王八司马尽数远贬蛮荒,死徙相继,宦官权势自此更盛,河朔藩镇依旧拥兵自重,赋税不入朝廷,官吏自辟,俨然列国,大唐中兴之望一度渺茫。
宪宗自幼生长东宫,亲见德宗年间藩镇连兵、奉天之难,亦目睹顺宗朝宦官逼主、革新败亡之祸,心中早蓄削平强藩、重振朝纲之志。虽初即位受制于俱文珍等阉宦,羽翼未丰,却隐忍不发,外示优容,暗中收拢皇权,整顿禁军,次第罢黜宦官中骄横难制者,逐步将神策军权收归天子亲掌,又改元元和,布告天下,立志效仿太宗贞观、玄宗开元盛事,再造一统山河,史称元和中兴之始。
元和元年,宪宗根基渐固,皇权稍振,便开始对天下藩镇恩威并施,先礼后兵。先是剑南西川节度使刘辟拥兵自立,侵夺东川;夏绥杨惠琳杀官据城,抗拒朝命。宪宗当即下诏征讨,以高崇文等将率禁军出征,军纪严明,所向克捷,数月之间连擒刘辟、杨惠琳,槛送京师,两镇悉定。官军连战连捷,朝廷声威大振,河南、江淮诸藩见天子英武,多有遣使入朝、输贡纳赋、听命约束者,唯有淮西节度使吴少阳,占据蔡州、申州、光州三州之地,拥兵数万,父子相传割据已近三十年,不向朝廷输一钱赋税,不奉一纸诏令,暗中招纳亡命,打造甲械,囤积粮草,一心要做世袭藩王,俨然中原腹心一大敌国。
元和九年正月,吴少阳病笃,卧床不起,其子吴元济心藏异志,秘不发丧,封锁府内外消息,只令亲随谎称吴少阳偶感风寒,卧病理事,一面伪造吴少阳表章,遣人星夜驰入长安,请朝廷准自己代领军务,承袭淮西节度使之位。宪宗览表生疑,遣中使前往蔡州探病,吴元济令心腹扮作吴少阳卧于帐中,隔帘应对,蒙骗中使。中使还朝,含糊复命,吴元济遂放心大胆,擅自登衙受贺,自领淮西军务,又恐朝廷不许,当即纵兵四出,劫掠舞阳、叶县,焚烧百姓庐舍,掳掠丁壮妇女,驱为兵卒,兵锋直逼洛阳近郊,关东震动。又密遣心腹使者,北联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东结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相约互为唇齿,互为援兵,一同抗拒朝廷,公然举兵反叛。
消息传至长安,宪宗在大明宫紫宸殿御座听政,接得地方急报,又览河南府奏报吴元济劫掠州县、杀掠吏民之事,当即拍案而起,龙颜大怒,声震殿陛:“吴元济乳臭小儿,父死不奔丧,不奏朝廷,擅自袭位,纵兵害民,敢叛朕、犯中原,朕若不除此贼,何以号令天下藩镇!”
言罢,当即召中书、门下两省宰相及三省九卿、文武百官入殿,共议出兵讨伐淮西之事。朝中百官多经德宗奉天之难,心有余悸,畏藩镇兵强,恐战事迁延,国库耗竭,纷纷出班劝谏,皆言不可轻动干戈。宰臣之一的李逢吉素性怯懦,又暗通藩镇,当即摇头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奏道:“陛下,淮西三州地势险要,城池坚固,兵精粮足,又有成德、淄青两强藩为外援,大军征讨,恐国库空虚、师老无功,徒耗民力。臣愚以为,不如遣使持节安抚,许其世袭节度使之位,暂息兵戈,以安中原,方为上策。”
其余文臣如韦贯之、钱徽等亦纷纷附和,殿内一片罢兵之声,或言淮西难治,或言军需难继,或言宦官掣肘,众口一词,皆主姑息。唯有御史中丞裴度出班,手持朝笏,厉声抗奏,声如洪钟:“陛下,淮西乃大唐腹心之地,非边远河朔可比,吴元济逆天叛上,屠掠州县,若朝廷姑息纵容,不加诛讨,天下藩镇必群起效仿,届时四方割据,朝廷号令不出京畿,大唐再无宁日!臣愿以性命担保,大军出征必能破贼,只恨朝中有人畏贼如虎,不肯为陛下尽心耳!”
宪宗见裴度忠心果敢,所言正合己意,龙颜大悦,以手抚案道:“朕得卿,何愁淮西不平!诸卿再勿多言,朕意已决,即刻发兵讨贼,敢有再言罢兵者,以乱政论罪!”
遂下定削藩决心,即日下诏,以严绶为申光蔡招讨使,韩弘为都统,统领十六道兵马,分路进讨淮西。不料官军诸将多系藩镇旧人,各怀私心,互相观望推诿,遇敌则望风而退,小有斩获则争功虚报,数月之间,久战无功,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死伤甚众。吴元济凭险固守,又得王承宗、李师道暗中接济,连番击败官军,气焰愈发嚣张,竟遣使辱骂朝廷,扬言要兵叩潼关。
淄青节度使李师道见淮西战事胶着,心知朝廷若平淮西,下一个必是淄青,心中惶急,竟铤而走险,暗中派刺客数十人,扮作商旅,潜入长安,埋伏在靖安坊宰相武元衡上朝必经之路。武元衡为人忠直,力主讨贼,是宪宗心腹宰臣,这日天色未明,武元衡按例骑马入朝,刚出坊门,刺客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当场刺杀武元衡,割下首级而去,又分兵往通化门袭击裴度,裴度坠马受伤,头部中刃,幸得毡帽厚护,又有随从拼死护卫,刺客未能得手,仓皇遁去。
一时京师震动,百官惊骇,坊市流言四起,皆言藩镇刺客横行,无人能制。此后百官上朝,皆自带亲兵护卫,街衢戒严,人心惶惶,主和派再度喧嚣,纷纷要求罢兵赦贼,甚至请惩治主战官员,以平藩镇之怒。
宪宗闻武元衡死讯,悲痛欲绝,亲临武府吊唁,抚棺痛哭,左右皆泣下沾襟。哭罢,怒意更盛,还宫后对左右近臣厉声言道:“贼臣敢在天子脚下杀朕宰相,是欺朕年幼、不敢平叛耶!朕偏要扫平淮西,擒斩元凶,以慰元衡在天之灵,从今往后,谁敢再言罢兵,以军**处,绝不宽贷!”
当即下旨,令金吾卫全城搜捕刺客,凡藏匿者连坐,数日之间擒获刺客党羽数十人,尽数诛灭九族,悬首街市,以儆效尤。又力排众议,拜受伤初愈的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专任平叛大计,总领诸路兵马,节制天下讨贼诸军。
裴度入朝谢恩,俯伏丹墀,叩首泣奏:“武相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臣誓灭淮西叛贼,为武相公报仇,为朝廷除腹心之患,臣若不能灭淮西,誓不还朝,愿以一死报陛下知遇之恩!”
宪宗亲下御座,双手扶起裴度,执其手温声道:“卿忠勇可嘉,社稷安危,全在卿一身,朕在朝中为卿后盾,宦官、群臣无人敢阻,卿但放手行事,勿有后顾之忧。”
裴度受命之后,即日辞朝,驰赴前线军营,整顿军纪,先将怯懦观望、作战不力的诸将数十人尽数罢黜,另择骁勇善战者代之,又严明赏罚,有功者即时升赏,畏敌退后者立斩军前,官军士气为之一振。又多方寻访良将,察访诸军才略,最终举荐沉勇有谋、善用奇兵的李愬为唐邓隋节度使,赶赴前线统兵,专力对付吴元济。
这李愬乃是前朝平定朱泚之乱的名将李晟之子,承继父风,沉勇寡言,胸藏韬略,平日低调不与人争,故朝中多不识其才。李愬到任唐州之后,并不急于出战,而是亲自入营安抚士卒,慰问伤病兵丁,为伤者调药,为死者祭奠,又令军营故意懈怠无备,旌旗不整,士卒嬉游,以此向淮西示弱,麻痹吴元济。暗中却精选死士,日夜训练,又厚待淮西降卒,推心置腹,尽探蔡州虚实、城池险易、兵力部署,一一记在心中。
吴元济听闻官军换了李愬统兵,见其乃是无名后辈,又闻官军军营懈怠,全无战阵之态,全然不把李愬放在心上,大笑对左右道:“李愬乳臭未干,岂是我对手,朝廷无人矣!”遂放松蔡州守备,将麾下精兵尽数调往边境,抵御官军主力,只留老弱残兵守卫蔡州城。
元和十二年冬十月,天降大雪,连日不止,寒风彻骨,天地一片雪白,路断人稀,行旅断绝。李愬见天时已到,正是奇袭良机,当夜在唐州军营大帐召集诸将,屏退左右,拔剑击案,厉声下令:“今日大雪封山,吴元济必不设防,以为我军不敢出动,我等趁夜奇袭蔡州,一战擒贼,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敢退后者斩,敢泄军情者斩!”
诸将久受李愬恩抚,皆愿效死,齐声应诺,士气高涨。李愬亲率九千精兵,分前、中、后三军,人衔枚,马勒口,冒雪夜行,一路封锁消息,遇路人便擒住随军,不许走漏半分风声。夜半行至张柴村,淮西守军因大雪酣睡,毫无防备,官军一拥而入,全歼守卒,抢占村寨,稍作休整,令士卒饱食一顿,留五百兵力守寨,阻断外援,自己亲率主力八千余人,继续冒雪直奔蔡州。
是夜大雪更深,寒风如刀割面,士卒手足冻裂,皆咬牙前行,夜半三更,官军顶风冒雪抵达蔡州城下,城中守军因酷寒大雪,尽数酣睡,刁斗不鸣,全然不觉。李愬令士卒以钩梯登城,悄无声息斩杀守门士卒,打开城门,大军鱼贯而入,又攻破内城,一路不发一箭,不喊一声,直至鸡鸣雪停,官军已占据蔡州外城,旌旗遍布,直逼吴元济居住的牙城。
吴元济在节度使府中酣睡,忽闻门外杀声震天,左右亲兵慌忙披衣入报,叩首急呼:“节度使,大事不好,官军已入城,杀到牙城之下了!”
吴元济披衣而起,睡眼惺忪,不以为意,大笑道:“何处狂言!定是俘囚作乱,或是戍卒夜噪,天明我便将其尽数诛杀,何须惊慌!”
言罢,仍欲卧倒,亲兵再拜苦劝,吴元济方才半信半疑,登牙城城楼一望,只见官军旌旗遍野,甲仗鲜明,喊杀震地,城池四面皆被围住,无路可逃,方才大惊失色,面如土色,手足发抖,急率亲兵登城顽抗,命士卒放箭投石,死守牙城不出。
李愬见吴元济负隅顽抗,令将士四面猛攻牙城,又派人入城劝降吴元济麾下守将,晓以朝廷恩德,言明胁从不问,归降者重赏。守将多系被吴元济逼迫,本无战心,见官军势大,纷纷开营投降,吴元济外援尽断。李愬又令士卒收集柴草,堆积牙城南门之下,纵火焚烧,蔡州百姓久受吴元济苛政,见官军到来,纷纷抱柴相助,火势冲天,南门顷刻崩塌。
吴元济困守牙城,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士卒溃散,亲随尽逃,自知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只得身着囚服,自缚双手,下楼束手就擒。
李愬将吴元济押入囚车,严加看管,秋毫无犯,安抚蔡州百姓,又遣使飞马传捷报,星夜驰往长安。宪宗在宫中接到捷报,览表大喜,喜极而泣,对左右百官道:“裴度、李愬真乃朕之良臣,淮西三十年割据,今日一朝平定,武相公有知,亦可瞑目于九泉!”
当即下诏,令将吴元济槛送长安,宪宗御驾安福门受俘,历数其罪,斩于独柳树下,传首四方,天下震动。
裴度又亲入蔡州,抚慰百姓,废除吴元济苛政,遣散胁从士卒,各归田里,归还百姓被侵占田产,开仓放粮,赈济饥民,蔡州百姓欢声载道,皆呼万岁,淮西三州自此重归朝廷管辖,官吏由朝廷任命,赋税悉入国库。
成德王承宗、淄青李师道见淮西已平,吴元济授首,吓得魂飞魄散,深知朝廷兵锋将至,纷纷遣使入朝,愿割地纳质,遣子弟入长安为质,归顺朝廷。李师道后来反悔复叛,再举兵反,宪宗再令李光颜、李愬等率军征讨,数月之间攻破淄青,斩杀李师道,传首京师。河朔藩镇望风归降,魏博、成德、卢龙诸镇纷纷遣子弟入长安为质,上缴赋税,听从朝命,安史之乱以来数十年藩镇割据之局,至此暂告一统。
宪宗自即位以来,英武果断,不避艰险,任用裴度、李愬等贤臣良将,扫平淮西、震慑河朔,朝廷声威远播四方,国库充实,百姓安居乐业,元和年间堪称中晚唐最为强盛之时,天下皆称元和中兴。
可宪宗平定天下之后,渐渐骄侈自满,以为大功告成,天下无事,开始宠信宦官吐突承璀等人,委以禁军重权,又痴迷方士丹药,广求长生不老之药,在宫中筑炉炼丹,朝夕服食,性情日渐暴躁,朝政日渐松弛,信任宵小,疏远贤臣,中兴之势也由盛转衰,埋下日后宦祸横行、藩镇复叛的深重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