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五代归宋 > 第十九章:河朔藩镇暂归朝,元和中兴盛转衰

第十九章:河朔藩镇暂归朝,元和中兴盛转衰

    上回唐宪宗用裴度为相、李愬为将,于元和十二年冬借漫天大雪奇袭蔡州,一战擒杀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平定了淮西三十载割据之乱。捷报传至长安,大明宫上下震动,天下藩镇更是人人自危,尤其是河朔成德、魏博、卢龙三镇,与淄青李师道遥相呼应,本是安史之乱后最大的割据势力,此刻见淮西覆灭,如同断了臂膀,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与朝廷抗衡。大唐立国百有余年,自安史之乱后首次重现一统曙光,元和中兴之势,至此抵达顶峰。

    淮西捷报抵京之日,恰逢腊月初八,长安城中瑞雪纷飞,百姓沿街张灯结彩,焚香庆贺。大明宫麟德殿内,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宪宗李纯身着赭黄龙袍,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满面红光,身旁文武百官按品阶列坐,殿外禁军手持戈戟,肃立如松。

    酒过三巡,教坊司的歌舞暂歇,宪宗抬手压了压御座前的鎏金酒杯,朗声道:“诸卿请停杯,朕有话讲!”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皆垂首聆听。宪宗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左仆射裴度与检校左散骑常侍李愬身上,语气激昂:“朕即位一十三载,夙兴夜寐,唯愿削平强藩,复我大唐一统。今日淮西底定,吴元济授首,此非朕一人之功,皆赖诸卿同心同德!其中,裴度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李愬身临前线,雪夜奇袭,二人功居第一,当重加封赏!”

    话音刚落,内侍省掌印宦官手捧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宰相裴度,忠勤体国,定策平淮,特封晋国公,食邑三千户,赏良田千亩、锦缎万匹、金珠百斛;节度使李愬,骁勇善战,奇袭蔡州,特封凉国公,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兼义成军节度使,赏钱五百万缗,其麾下有功将校,各升三级,厚赐金帛!钦此!”

    裴度与李愬连忙离席,三步并作两步至殿中,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臣裴度谢陛下隆恩!”裴度声音沉稳,叩首之后却并未起身,反而抬眼看向宪宗,正色道,“然臣虽蒙厚赏,却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宪宗微微一怔,抬手道:“裴相有话但讲无妨,朕赦你无罪。”

    “陛下,”裴度俯身叩首,语气恳切,“淮西虽平,天下未安!河朔成德、魏博、卢龙三镇,自安史之乱以来割据六十余年,根基深厚,如今遣使归降,不过是见淮西覆灭,迫于兵威而已,绝非真心臣服。若陛下不趁此全胜之势,定下铁律,令其割地、纳质、输赋、易将,只怕今日归降,明日便会复叛,届时中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殿内顿时泛起一阵低语,不少官员面露迟疑,户部侍郎出班奏道:“裴相此言过矣,今大军新胜,士卒疲惫,国库虽有结余,却也经不起再动干戈。三镇既归,不如暂且安抚,徐谋后图。”

    “此言差矣!”李愬挺身而起,抱拳奏道,“侍郎只知士卒疲惫,却不知藩镇之患,如附骨之疽!淮西平定之时,正是朝廷声威最盛之日,此时立规,三镇不敢不从;若待时日稍缓,彼等羽翼复丰,再想约束,便是难如登天!臣请陛下,依裴相之言,速遣使者赴河朔,宣谕四事,以绝后患!”

    宪宗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御案,道:“裴相、李卿所言极是!朕意已决,即刻遣御史中丞三人,分赴成德、魏博、卢龙,宣谕朝廷旨意:其一,各藩镇割让险要州县,归朝廷直辖;其二,节度使遣亲子弟入长安为质,居兴庆宫别院;其三,每年按两税法足额缴纳赋税,不得截留分毫;其四,各镇州县官吏,由朝廷任免,节度使不得世袭自专,亦不得擅自调任!”

    百官见宪宗意已决,再无异议,齐声高呼“陛下圣明”,麟德殿内的升平之气,更胜往昔,仿佛开元、天宝年间的盛世,已然重现。

    且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坐镇恒州,辖恒、冀、深、赵四州之地,手中握有精兵五万,本是河朔三镇中实力最强者。这日,恒州节度使府衙内,炭火熊熊,王承宗身着紫袍,端坐于正堂,手中捏着朝廷的诏书,指节发白。堂下站着的,皆是成德心腹大将,有兵马使王士则、节度副使李听等人,一个个面色凝重。

    “诸位,”王承宗长叹一声,将诏书掷于案上,“吴元济据蔡州三州,兵强粮足,又有淄青李师道暗中相助,尚且被李愬雪夜奇袭,擒杀于长安。我成德虽有五万精兵,却无淄青之援,更无淮西之险,如何能与朝廷大军抗衡?”

    兵马使王士则上前一步,拱手道:“节度使,朝廷旨意太过苛刻!割让德、棣二州,便是断我成德左臂;遣世子入质,便是将我等命脉交于长安;任免官吏、足额输赋,更是要夺我等权柄!若依此旨,我等与朝廷郡守何异?不如整兵备战,与朝廷拼个鱼死网破!”

    “拼?”王承宗冷笑一声,起身走到堂下,指着墙上的地图,“你看!淮西既平,李愬的义成军屯于许州,李光颜的忠武军屯于陈州,裴度在长安居中调度,神策军分屯河阳、洛阳,一旦开战,朝廷大军三月便可兵临恒州城下!到那时,你我不仅身首异处,成德数万将士,乃至满城百姓,都要化为枯骨!”

    节度副使李听素来主张归顺,此时趁机劝道:“节度使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暂且依旨,割地纳质,输赋听调,待朝廷势弱,再图复起。”

    王承宗沉默良久,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沉声道:“罢了!为保成德数万军民,本使暂且屈从!传我将令,即刻交割德、棣二州与朝廷官吏,遣长子王知感率宗族子弟二十人,随朝廷使者入长安为质;各州赋税,自明年起,按两税法足额上缴;州县官吏任免,悉听朝廷旨意,我等不得干预!”

    众将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晓大势已去,只得齐声领命。

    消息传至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正在府中翻阅《左传》。这田弘正本名田兴,因忠于朝廷,被宪宗赐名“弘正”,其人熟读经史,深知割据之祸。听闻王承宗依旨归顺,他当即召来节度副使田布,笑道:“朝廷威加四海,裴度、李愬皆是栋梁,大唐中兴在望,我魏博若再怀二心,便是逆天而行。”

    田布拱手道:“叔父之意,是要主动归顺?”

    “不仅要归顺,还要做得彻底!”田弘正起身,提笔写下奏疏,“我当亲自上表,请求入朝觐见,将魏博军政大权,尽数交付朝廷。再割让贝、博二州,遣次子田敦礼入质长安,赋税官吏,一切依朝廷规制!”

    田布大惊:“叔父,魏博乃安史旧部根基,麾下将士多有桀骜不驯者,若骤然交权,恐生兵变!”

    田弘正摆手道:“我意已决!魏博割据六十余年,百姓苦之久矣。我身为节度使,当为百姓谋福,而非为一己之私,贪恋权柄。”

    数日后,田弘正的奏疏抵达长安,宪宗览奏大喜,当即召裴度入宫,笑道:“裴相,田弘正忠心如一,主动交权入朝,实乃藩镇楷模!朕当厚待于他,以劝天下藩镇。”

    裴度躬身道:“陛下圣明,田弘正入朝,不仅能安魏博之心,更能震慑卢龙、淄青,此乃天大的好事!”

    宪宗当即下旨,授田弘正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赏钱千万缗,锦缎五千匹,准其入朝觐见。元和十三年春,田弘正率魏博文武官员数十人,抵达长安,宪宗亲自在麟德殿接见,赐坐于御座之侧,赏赐无数。田弘正入朝后,魏博军政皆由朝廷任命的官吏执掌,成为河朔三镇中首个真正归顺朝廷的藩镇。

    卢龙节度使刘总,坐镇幽州,听闻成德归顺、魏博交权,顿时慌了手脚。这刘总本是卢龙节度使刘济之子,弑父夺位,心中本就有鬼,如今见朝廷势大,更是日夜难安。

    这日,幽州节度使府内,刘总召来心腹谋士张皋,问道:“成德、魏博皆已归顺,我卢龙孤立无援,该当如何?”

    张皋拱手道:“节度使,田弘正主动交权,王承宗暂且屈从,二人皆是为保自身。我卢龙地处边陲,直面契丹、奚族,朝廷若要掌控,必先倚重节度使。不如效仿王承宗,割地纳质,输赋听调,却不交出兵权,如此既能自保,又能观望形势。”

    刘总连连点头:“此言甚善!传我将令,割让瀛、莫二州,遣幼子刘景仁入长安为质,赋税官吏,一切依朝廷旨意。但卢龙镇兵,仍由我调遣,朝廷不得干预!”

    旨意传至长安,宪宗虽知刘总有私心,却也知晓卢龙地处边陲,不可逼之过急,当即准奏。

    与此同时,淄青节度使李师道,见河朔三镇皆已归顺,心中惊惧,本想举兵反叛,却被麾下大将刘悟斩杀。宪宗得报,当即下旨,将淄青十二州一分为三,设郓曹濮节度使、齐登莱节度使、兖海沂密节度使,皆由朝廷直接任命官吏,彻底瓦解了淄青数十年的割据根基。

    至此,自安史之乱以来,河北、河南、山东等地割据六十余年的藩镇,尽数暂归朝廷管辖。朝廷政令,自长安出发,北至幽州,南至岭南,西至安西,东至淄青,通行无阻;州县官吏,皆由吏部任免,不得世袭;赋税由户部统一核算,尽数入国库;神策军与各地官军,布防于河朔、淮西、淄青等险要之地,藩镇再无擅自扩军、私造军械之权。

    长安西市,商旅往来不绝,波斯的琉璃、大食的香料、江南的丝绸、巴蜀的锦缎,堆满了商铺;洛阳城外,百姓归乡垦田,阡陌相连,炊烟袅袅;运河之上,漕船穿梭,满载着粮食、布匹,运往长安、洛阳,国库因两税法与藩镇赋税的充盈,仓廪皆满,府库盈溢。史官在《宪宗实录》中写道:“元和十三年,天下大定,民安其业,商旅辐辏,府库充实,中兴之盛,近追开元。”

    然而,盛世之下,危机已悄然而生。

    宪宗见天下一统、国泰民安,渐渐志得意满,早年削藩图强的锐气,如同被雨水冲刷的泥土,日渐消退。元和十三年冬,宪宗下诏,修缮大明宫麟德殿、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又征发民夫数万,修建华清宫别殿,耗费钱帛无数。

    这日,宪宗在兴庆宫龙池边设宴,与嫔妃饮酒作乐,吐突承璀侍立一旁,低声道:“陛下,如今天下太平,中兴已成,陛下当享人间极乐。臣听闻,江南苏州有美女百人,皆能歌善舞,臣愿为陛下寻访,充实后宫。”

    宪宗放下酒杯,笑道:“卿知我心!便依卿所言,速遣人前往江南,挑选美女入宫。”

    吐突承璀躬身领命,又道:“陛下,臣近日听闻,世间有得道方士,能炼长生金丹,服之可延年益寿,与天地同寿。陛下乃中兴圣主,当享长生之福,臣愿为陛下寻访天下方士。”

    宪宗本就晚年贪生,闻言眼中一亮:“哦?竟有此等奇人?卿速遣人寻访,无论耗费多少,必令其入宫炼药!”

    自此,宪宗每日在宫中饮宴作乐,观歌舞、赏奇珍,将朝政尽数交由吐突承璀处置。这吐突承璀自幼侍奉宪宗,乖巧伶俐,极会揣摩上意,见宪宗怠于政事,便趁机在宫中安插亲信,勾结外朝官吏,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不到半年,长安城内便流传着“吐突公掌天下事”的说法。有县令为求升迁,向吐突承璀行贿十万缗,当即被擢升为刺史;有大将不愿依附,被吐突承璀寻机贬为庶民。朝中大臣,多有不满,却因宪宗宠信,敢怒而不敢言。

    元和十四年春,方士柳泌、僧大通等人,应召入京。这柳泌本是江湖术士,略通医术,却谎称能炼长生金丹;僧大通则是洛阳白马寺僧人,贪财好利,与柳泌勾结,一同欺瞒宪宗。

    大明宫炼丹院内,柳泌设下丹炉,每日以汞、铅、朱砂为原料,炼制金丹。宪宗每日服食一粒,起初只觉精神振奋,便以为仙药有效,对柳泌愈发信任,竟封其为台州刺史,令其前往台州天台山,采集仙草,炼制更灵验的金丹。

    谁知金丹之中,汞铅剧毒含量极高,服食日久,宪宗的身体渐渐出现异样。先是口干舌燥,夜不能寐,到后来,性情大变,暴躁易怒,动辄打骂左右宫人宦官。

    这日,宪宗在中和殿批阅奏章,只因一名小宦官奉茶时,不慎将茶水洒在御案上,宪宗当即勃然大怒,拔出腰间佩剑,便要斩杀小宦官。幸亏内侍省左监门卫将军拼死阻拦,小宦官才得以幸免,却被宪宗下令杖责五十,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殿内宫人宦官,皆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度此时尚在长安,听闻宪宗性情大变,又得知柳泌炼制金丹之事,心中焦急万分。他连夜写下奏疏,次日早朝,第一个出班叩首,奏道:“陛下,臣裴度冒死劝谏!方士柳泌,乃江湖妖人,其所炼金丹,含汞铅剧毒,久服必伤龙体。古往今来,秦皇汉武,皆因求仙服丹,而损寿折福,陛下不可重蹈覆辙!”

    宪宗坐在御座之上,面色赤红,闻言冷哼一声:“裴相多虑了,柳方士所炼金丹,乃仙药也,朕服食之后,精神大振,何来剧毒之说?”

    “陛下!”裴度叩首泣血,“宦官干政,乃前朝大祸!吐突承璀揽权纳贿,卖官鬻爵,干预朝政,若不除之,必乱朝纲!方士妖言惑主,宦官专权乱政,二者叠加,大唐危矣!望陛下远小人、亲贤臣,停罢炼丹,收回朝政,诛杀吐突承璀、柳泌等人,永保元和中兴基业!”

    “放肆!”宪宗猛地将奏疏掷于地上,奏折散落一地,“裴度!你仗着平淮西之功,便敢屡次犯上,非议朕躬!朕服食仙药,乃为长生,以保大唐江山永固;朕信任吐突承璀,乃因其忠心耿耿!你竟要朕诛杀功臣,是何居心?”

    裴度俯身拾起奏疏,再次叩首:“陛下,吐突承璀乃奸佞之臣,柳泌乃妖妄之徒,非功臣也!臣今日劝谏,乃为大唐社稷,为陛下龙体,虽死无憾!”

    宪宗怒不可遏,拍案喝道:“来人!将裴度逐出大殿,罢去其宰相之职,贬为河东节度使,即刻离京,不许逗留!”

    两名禁军武士应声而入,架起裴度便走。裴度一路回望,痛哭大呼:“陛下,丹毒噬身,宦祸乱朝,河朔藩镇,虎视眈眈,大唐中兴,危在旦夕啊!”

    声音回荡在大明宫朝堂之上,宪宗却闭目不闻,转头对吐突承璀道:“裴度老匹夫,太过放肆!卿以后,不必再奏报其消息。”

    吐突承璀躬身谄笑道:“陛下圣明,裴度不识时务,贬之乃朝廷之幸。”

    裴度被贬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朝中贤臣,如白居易、韩愈等人,皆心寒不已。白居易写下《论裴度不宜贬谪疏》,上奏宪宗,却被宪宗贬为江州司马;韩愈上疏劝谏,被宪宗下令杖责三十,贬为潮州刺史。自此,朝中敢谏者日渐稀少,吐突承璀愈发肆无忌惮,不仅总领神策军大权,更插手皇储之事。

    当时,宪宗共有三子,长子李宁,早年被立为太子,不幸早夭;次子李恽,生母出身低微,却被吐突承璀暗中扶持;三子李恒,生母乃郭贵妃,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家世显赫,朝中大臣多依附于他。

    这日,吐突承璀在中和殿侍奉宪宗服药,趁机道:“陛下,太子之位空悬已久,于国本不利。二皇子李恽,英武果决,类陛下之姿,宜早立为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宪宗服食金丹之后,神智渐昏,闻言沉吟道:“三皇子李恒,乃郭子仪之外孙,家世显赫,朝中大臣多支持他,若立李恽,恐生祸乱。”

    “陛下,”吐突承璀低声道,“李恒柔弱,若即位,必倚重郭氏宗族,届时陛下昔日亲信,恐难保全。李恽则对陛下忠心耿耿,若即位,必倚重臣等,大唐江山,必能永固。”

    宪宗被丹毒迷乱心智,闻言犹豫不决,只道:“此事容后再议。”

    吐突承璀见宪宗心动,心中暗喜,自此日夜在宪宗面前诋毁李恒,劝立李恽为太子。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以吐突承璀为首,支持李恽;一派以郭贵妃宗族及宰相崔群为首,支持李恒。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消息传至河朔,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正在恒州府衙内,与心腹大将商议军情。听闻裴度被贬、白居易、韩愈遭贬、吐突承璀专权、宪宗服丹性情大变,王承宗抚掌大笑:“天助我也!唐主昏昧,贤臣尽去,宦竖掌权,此乃我成德复起之机!”

    兵马使王士则拱手道:“节度使,如今李愬尚在,坐镇江淮,此人骁勇善战,若举兵反叛,恐难敌之。”

    王承宗冷哼一声:“李愬虽勇,却被唐主疏远。听闻他见唐主昏庸,早已心灰意冷,积郁成疾。待他一死,朝廷再无名将,我等便可举兵复叛!”

    果不其然,数月之后,江淮传来消息:义成军节度使、凉国公李愬,积郁成疾,病逝于任上,享年四十九岁。

    李愬病重之时,曾召来其子李听,握着他的手,叹道:“为父一生,东征西讨,平定淮西,本想助陛下实现中兴,重振大唐。谁知陛下晚年昏昧,宠信宦官,服食丹药,贤臣被贬,藩镇复叛只在旦夕。元和中兴,不过是昙花一现,大唐又将陷入战乱矣!”

    言罢,呕血数升,溘然长逝。

    消息传至长安,宪宗正在炼丹院内,观看柳泌炼药。听闻李愬病逝,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李愬平叛有功,追赠太尉,厚葬便是。”

    全无半分痛惜功臣之意。

    三军将士,听闻李愬病逝,天子却如此冷漠,无不心寒。神策军一名将领,私下叹道:“李凉公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竟落得如此下场,我等卖命沙场,又有何用?”

    军心,自此渐渐涣散。

    元和十四年冬,柳泌从天台山返回长安,带来了所谓的“仙草”,炼制出更“灵验”的金丹。宪宗服食之后,毒性发作愈发猛烈,身体日渐衰败,卧床不起,言语不清,连御座都难以坐稳。

    吐突承璀见宪宗病危,加快了废立太子的谋划。他暗中调集神策军亲信,由其侄吐突士晔统领,封锁了大明宫宫门,又与李恽暗中联络,约定待宪宗驾崩,便拥立李恽为帝,诛杀太子李恒与郭贵妃一党。

    纸包不住火,吐突承璀的谋划,很快被郭贵妃得知。这日,兴庆宫郭贵妃的寝宫内,太子李恒面色苍白,手足无措,对郭贵妃道:“母后,吐突承璀要杀我母子,这可如何是好?”

    郭贵妃出身将门,颇有胆识,她擦干眼泪,沉声道:“慌什么!吐突承璀虽掌神策军,却并非一手遮天。宫中宦官,王守澄、陈弘志等人,与吐突承璀积怨已久,手握部分神策军兵权。你可连夜密召二人,许以高官厚禄,共谋大事,先发制人!”

    太子李恒依言而行,连夜派心腹宦官,密召王守澄、陈弘志入兴庆宫。

    王守澄与陈弘志,皆是宪宗身边的老宦官,王守澄为神策军右护军中尉,陈弘志为内侍省枢密使,二人手握部分神策军兵权,因不满吐突承璀独揽大权,早已心怀怨恨。

    见太子相召,二人当即随心腹宦官,潜入兴庆宫。

    殿内,烛火摇曳,郭贵妃与太子李恒端坐于上,见二人入内,郭贵妃起身,沉声道:“二位公公平日受吐突承璀欺压,本宫与太子都看在眼里。如今吐突承璀欲拥立李恽,诛杀我母子,事成之后,二位公公也难逃一死。不如与我母子联手,诛杀吐突承璀与李恽,拥立太子即位,届时,二位公公便是首功之臣,权倾朝野!”

    王守澄与陈弘志对视一眼,当即跪地叩首:“贵妃与太子放心!吐突承璀奸佞,我等早已恨之入骨!愿效死力,诛杀奸佞,拥立太子登基!”

    “好!”郭贵妃大喜,“今夜三更,大雪封宫,正是动手之机。王守澄,你率神策军右军,封锁大明宫宫门,严防吐突承璀亲信逃脱;陈弘志,你率内侍省亲兵,闯入中和殿,控制局势,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臣领命!”二人齐声领命,悄然退出兴庆宫,开始调兵遣将。

    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三更时分,长安大雪纷飞,天地一片银白,大明宫内外,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呼啸之声。

    陈弘志身着黑衣,率领数十名内侍省亲兵,手持白绫、利刃,悄无声息地来到中和殿外。殿外值守的,皆是吐突承璀的亲信宦官,见陈弘志等人闯入,正要喝问,便被亲兵们一刀斩杀,悄无声息地拖到殿后。

    陈弘志一挥手,亲兵们分成两队,一队守住殿门,一队随他闯入殿内。

    殿内,药气刺鼻,宪宗李纯卧于锦榻之上,面色青黑,气息奄奄,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几名小宦官,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陈弘志缓步走到榻前,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兴之主,如今却形如枯槁,冷笑道:“陛下,您服食金丹,追求长生,今日,便让臣送您‘成仙’吧!”

    宪宗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惊恐,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弘志一使眼色,两名亲兵上前,将白绫套在宪宗的颈间。

    “陛下,恕臣无礼!”

    话音刚落,两名亲兵用力一勒。

    宪宗的身体,剧烈地挣扎了几下,便渐渐不动了。一代中兴之主,唐宪宗李纯,在位十五年,削平藩镇,重振大唐,最终却因服食丹药,性情大变,被宦官缢杀于中和殿,终年四十三岁。

    陈弘志探了探宪宗的鼻息,确认其已驾崩,当即对亲兵道:“抹去痕迹,对外宣称,陛下金丹毒发,暴崩而亡!”

    亲兵们连忙行动,将白绫收起,整理好锦榻,仿佛宪宗真的是病逝一般。

    与此同时,王守澄率领神策军右军,冲入吐突承璀的府邸。吐突承璀正在府中,与心腹商议拥立李恽之事,见王守澄率军闯入,顿时大惊,起身喝道:“王守澄,你敢反叛?”

    “反叛的是你!”王守澄冷笑一声,“陛下已然驾崩,你欲拥立庶子李恽,诛杀太子,罪该万死!”

    话音刚落,神策军将士一拥而上,将吐突承璀及其亲信,尽数擒获。王守澄一声令下:“斩!”

    吐突承璀的人头,当即落地。

    随后,王守澄率军闯入李恽的府邸,李恽正焦急等待消息,见大军闯入,当即拔剑反抗,却被神策军将士乱刀斩杀。

    一夜之间,大明宫血流成河,吐突承璀一党,尽数被诛。

    次日清晨,王守澄、陈弘志等人,拥立太子李恒,在大明宫太极殿登基称帝,改元长庆,是为唐穆宗。郭贵妃被尊为皇太后,王守澄被封为神策军左护军中尉,陈弘志被封为内侍省掌印宦官,二人皆加官进爵,权倾朝野。

    穆宗即位之时,年仅二十六岁,自幼养尊处优,生性贪玩,毫无帝王才德。登基之后,他非但没有吸取宪宗的教训,反而变本加厉,整日在宫中饮宴作乐,观百戏、宠伶人、猎禽兽,将朝政尽数抛于脑后。

    这日,穆宗在华清宫别殿,与嫔妃们饮酒作乐,王守澄侍立一旁,奏道:“陛下,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卢龙留后朱克融,举兵反叛,驱逐朝廷官吏,夺回割让州县,截留赋税,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被麾下叛将王庭凑斩杀,魏博也已复叛!”

    穆宗正手持酒杯,与嫔妃嬉笑,闻言微微一怔,道:“藩镇反叛?这有何难?传朕旨意,遣使宣慰,承认他们的节度使职位,各守其境,互不侵犯便是。”

    宰相萧俛出班奏道:“陛下圣明,如今国库空虚,神策军军心涣散,不可轻动干戈,姑息招安,乃上策也。”

    穆宗大喜,当即下旨,派遣使者,前往河朔,承认王承宗、朱克融、王庭凑的节度使职位,允许他们割据一方,只需名义上归顺朝廷。

    使者抵达河朔,王承宗、朱克融、王庭凑等人,受旨之后,傲然自居,连谢恩都不肯。自此,河朔三镇,再不受朝廷节制,安史之乱以来的割据局面,彻底复燃。

    元和中兴的盛景,如同昙花一现,在宪宗被弑、穆宗荒嬉之后,彻底烟消云散。大唐国势,急转直下,宦官握禁军之权,弑君立帝如同儿戏;藩镇据河朔之地,割据反叛再无顾忌;朝内贤臣凋零,庸臣当道;百姓赋税加重,流离失所。

    长安城内,曾经的商旅辐辏,如今变得门可罗雀;洛阳城外,曾经的阡陌相连,如今变得荒草丛生。唯有大明宫的歌舞,依旧夜夜笙歌,穆宗的欢笑声,回荡在宫殿之中,与天下百姓的哭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