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镇北王府,镇岳堂。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长案上的烛火摇摇欲灭,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徐龙象坐在长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他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反复扫过,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回第一个字,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终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缓,像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被缓缓搬开。
他将信纸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心那个拧了许久的结终于松开了几分。
范离站在长案一侧,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看着徐龙象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也落了一半。
“殿下,是月神教同意了吗?”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徐龙象睁开眼,眼中那团一直烧着的、灼人的火,终于稳了几分。
“同意了。”
范离也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如此一来,那就太好了。北境和月神教可以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只要月神教能将大秦兵力牵制在西南,我北境就可以长驱直入,直达皇城。”
他嘴上这样说着,声音平稳而有力,可他的心中却远没有表面这般轻松。
月神教在他心中就是邪教,妖言惑众,与虎谋皮。
他范离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恨的就是这种蛊惑人心的妖人。
可他不敢说。
他不能说。
北境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徐龙象脸上,看着殿下眼中那团好不容易稳住的火,心中叹了口气。
如果殿下不去找月神教,就一定会去找北莽。
那才是真正不能做的事。
北莽与北境打了数十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与北莽结盟,别说将士们不会答应,连他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月神教再坏,也比北莽强。
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月神教,至少还是人。
“月神教要求我们先给他们提供粮食和兵甲。”
徐龙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低沉而平稳。
范离点了点头,走到长案前,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在西南边陲那片群山标注的位置上。
“其实这是好事。他们开口要粮要甲,说明他们的兵力很多,需要这些东西。对北境而言,兵力越多越能牵制大秦,这是好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舆图上,没有看徐龙象。
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徐龙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扫过堂内几位幕僚。
“那你们分析一下,月神教到底有多少兵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冰层下的暗流,沉沉的,听不出深浅。
范离转过身,面朝堂内几位幕僚,抬手示意。“诸位,都说说吧。”
司空玄站在左侧第一位,灰袍白发,面容清癯,烛光在他脸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阴影。
他捋了捋胡须,沉吟了片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回忆什么。
“从月神教在西南边陲的势力范围来看,信众逾万,分坛数十处,但真正的可战之兵不会太多。西南山地崎岖,粮草转运困难,养不了太多兵马。依老夫估计,能有三五万人,已是极限。”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一把被用了太久的旧刀,每一句话都要磨一下才能说出来。
另一位幕僚陈垣摇了摇头,从右侧的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西南那片区域。
“司空先生,属下不敢苟同!”
他的语速比司空玄快得多,眼中闪着精光。
“月神教敢开口要粮要甲,又敢与朝廷对抗,手中没有十万兵力,绝无此胆量!更何况,他们在西南经营数十年,暗中囤积粮草、打造兵器,若只有三五万人,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范离听着两人的争论,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西南划到中原,从中原划到北境。
“十万?西南边陲山地崎岖,养十万大军,粮草转运便是天大的难题。月神教若真有十万兵马,不可能藏得住。朝廷的探子不是瞎子,五万大军调动尚且瞒不住人,何况十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陈垣,又落在司空玄身上,声音平稳而冷静。
“所以,属下以为,司空先生的判断更为准确。月神教的可战之兵,应该在五万左右,不会更多。”
司空玄点了点头,灰白的胡须在烛光中微微颤动。
“范先生说得有理。月神教在西南经营数十年,若真有十万大军,朝廷不可能毫无察觉。依老夫看,五万已是上限。”
陈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范离和司空玄都站在一边,便又闭上了,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眉头却还皱着。
徐龙象听着他们的分析,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五万也好,十万也罢,只要他们能拖住大秦的兵力,就足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告诉堂内每一个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范离转过身,面朝徐龙象,微微躬身。
“殿下,月神教要的粮草兵甲,咱们给多少?”
徐龙象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冷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先给一半。”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告诉他们,剩下的等他们举事后,再给。”
范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殿下还没有被逼昏头,知道留一手。
给一半,既能让月神教看到北境的诚意,又不会让北境伤筋动骨。
剩下的等他们举事后再说。
如果举事顺利,自然会给。
如果不顺利,那就另当别论了。
“殿下英明!”范离深深躬身。
徐龙象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窗前。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踩在刀尖上。
他推开窗,北境的风灌进来,冷冽刺骨,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往后翻飞,吹得他玄黑色的蟒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光很冷,冷得像北境冬日里最冷的那场雪,落在手背上,不疼,却冷得让人发抖。
“传令下去,北境全军进入战备状态。粮草、军械、兵马,全部清点造册,随时准备开拔!”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镇岳堂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范离深深躬身。“是!”
司空玄也躬身,灰白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老臣遵命。”
陈垣与其他几位幕僚齐齐抱拳。“遵命!”
徐龙象望着窗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总有一天要踏平的土地。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灭了长案上那盏本就摇摇欲灭的烛火。
堂内暗了一瞬,随即又被另一盏烛火照亮,光影明灭,像他此刻的心。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只有恨,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快要看到出口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秦牧,你等着!”
.......
月神派出的两个白衣女子沿着山路疾行,转过最后一道山坳,停住了脚步。
她们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惊呼!
眼前的山谷不见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坡塌陷成一个巨大的深坑,方圆数里,深达数丈!
树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坑底,有的被拦腰折断,有的被埋进土里只露出几根光秃秃的枝丫!
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了一掌,陷下去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疤痕!
边缘参差不齐,碎石裸露,泥土翻涌,像被犁过无数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树木断裂后流出的汁液气息!
其中一个女子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可眼前的景象没有变,深坑还在,废墟还在,血腥味还在。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另一个女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她扶着身旁一棵摇摇欲坠的枯树,指甲嵌进树皮里,才勉强站稳!
两人疯狂地冲下斜坡,滑进深坑。
碎石从她们脚下滑落,滚进更深的裂缝中。
她们在废墟中拼命地扒着泥土,翻着碎石,寻找着那个曾经熟悉的甬道入口!
可入口没了,石门没了,甬道也没了,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找不到!
她们翻遍了每一块石头,扒开了每一堆泥土,可什么也没有找到。
没有活口,没有尸体,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
只有那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从石缝中、从泥土里、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她们的脖子!
第一个女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瞳孔涣散,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全完了……”
第二个女子蹲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臂,指甲陷进她的肉里,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怎么办?这下怎么办?!”
第一个女子猛地抓住她的手,从地上弹了起来,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还能怎么办?!快回去禀报教主大人!”
两人慌不择路地往山坡上爬去。
碎石从脚下滚落,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她们感觉不到疼。
头发散开了,衣袍被树枝刮破了,她们顾不上。
她们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们!
月神教大本营,密室。
月神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从昨夜到现在,她没有合过眼,那丝不安像一条蛇,死死地缠着她的心,越缠越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像在跑,又像在爬。
月神睁开眼。
门被猛地撞开,两个白衣女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
她们的衣袍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泥土和泪痕,膝盖上渗着血,指甲里塞满了黑泥!
月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扔进了冰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一个女子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教主大人!不好了!兵营——兵营没了!”
月神的手猛地攥紧。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那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终于挤了出来:
“什么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