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无法理解什么叫没了。
她的兵营不是好好在那里吗?
怎么会没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瞳孔中映着两个白衣女子满脸泪痕和泥土的狼狈模样,脑子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一片空白。
两个白衣女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有人挤出了完整的话:
“教主大人!整个地道全塌了!什么都没了!全没了!”
月神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像被人一棍子闷在了后脑勺。
什么叫地道全塌了?
那十万大军,十位一品长老,她经营了数十年的心血,怎么可能说塌就塌?
她的声音因压抑不住的颤抖而变了调:“有人受伤吗?”
两个白衣女子面面相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受伤?
还有人受伤吗?
应该是问还有人活着吗才对吧?
她们不敢说,不敢说一个活口都没有,不敢说连尸体都找不到,不敢说那片废墟里只有血,只有土,只有碎石和断裂的树木。
月神看着这两个人傻了一样跪在那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喘息。
她猛地站起身,连面具都来不及戴,整个人从修炼室冲了出去!
她的修为在这一刻催动到了极致,半步陆地神仙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出,席卷整座大殿!
白衣女子被气浪掀翻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月神的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从环洞中掠出,穿过密林,越过山脊。
风声在她耳边尖啸,树枝抽打在她身上,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不知道的是,离她数里之外的山峰上,有四个人正看着她。
秦牧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袍在山风中轻轻拂动,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赵清雪站在他身侧,望着正在飞速离开的白色身影,轻轻笑了笑。
“真想看看她看到自己兵营变成那个模样时的表情。”
云鸾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嘴角也微微上扬。“不用问,表情一定很精彩!”
秦牧笑了笑。
“如果她的兵营是建在地面上,朕还真没有这么容易就将其剿灭。但她偏偏建在地下,剿灭起来就容易许多了,连坑都不需要挖。”
三女闻言,都是微微一笑。
姜昭月抿着唇,眼中映着秦牧的侧脸,心中那团暖意又浓了几分。
赵清雪收敛了笑意,侧过头看着他。“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秦牧收回目光,负手而立。
“接下来自然就看韩忠的了。看他究竟站哪边。总不能朕将他派出来,结果事全让朕自己一个人解决,那要他有何用?”
赵清雪点了点头,云鸾和姜昭月也微微颔首。
秦牧转过身,朝山坡下走去。“走吧,咱们回城里去喝酒。今晚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三女微微一愣,随即脸色都红了一下。
赵清雪别过脸,手指在霜月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圈,耳尖泛红。
云鸾低下头,冷峻的面容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姜昭月咬着嘴唇,垂下了眼帘。
秦牧走在最前面,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三女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山石间轻轻回荡,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处那声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呜咽。
.........
月神的身形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掠过数十里山路。
她的修为催动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踏碎脚下的岩石,每一息都卷起狂风。
树枝抽打在脸上,荆棘撕扯着衣袍,她浑然不觉。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眼前豁然开朗。
她停住了。
脚下的山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深坑,方圆数里,深达数丈!
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了一掌,大地凹陷,边缘参差,碎石裸露。
树木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坑底。
有的被拦腰折断,白森森的断茬朝天空戳着;有的被埋进土里,只露出几根光秃秃的枝丫,像溺水者伸出的手指。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从石缝里、从泥土中、从每一块碎石底下渗出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月神站在断崖边,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瞳孔中映着满目疮痍。
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张着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嗬嗬”的气流声。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不明白!
这个地道是她亲自督建的,石料选最坚硬的青冈岩,梁木用最粗壮的铁杉木,每一处支撑都经过反复加固。
就算地龙翻身,也不该整座山都塌了!
她猛地冲下断崖,滑进深坑!
碎石从脚下滑落,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裙,她感觉不到疼!
她扑到废墟上,双手疯狂地扒着泥土,翻着碎石,十指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
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撞在四周的断壁上,又弹回来,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她扒开一块巨石,看见了一只手。
手指蜷缩着,指甲里塞满了黑泥,手臂上压着一根粗大的横梁。
她抓住那只手,拼命往外拉。
横梁纹丝不动,那只手却从手腕处断裂了,断口处白骨森森,血肉模糊。
她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断手,看着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一条被斩断了身子的蛇。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丢掉断手,又去扒另一处。
她挖出了一颗头颅,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张得很大,像在喊什么。
她认出了这张脸——是四长老!
一品金刚境巅峰的强者,她麾下最能打的战将之一!
此刻他的头颅被砸得变了形,额骨凹陷,血从七窍中流出来,已经干透了。
她又挖了十几处。
每一处挖出来的都是尸体——被压死的、被砸死的、被闷死的。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没有一具还有呼吸。
她瘫坐在废墟上,双手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她的白裙被泥土和血污浸透,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泥渍。
她望着这片死寂的废墟,望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树干和碎石,望着从石缝中渗出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她的十万大军,十位一品长老,数十年的心血。
全没了!
那些她花了数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家底,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惨然的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花瓣枯黄卷曲,垂在枝头摇摇欲坠。
她后悔了。
不该选在地下。
当初为了隐蔽,为了躲避大秦的追杀,才把兵营建在地下。
挖空了整座山,布下了层层禁制,以为万无一失。
没想到一场天灾,把什么都埋了。
没错,天灾。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没有怀疑到人身上。
怎么可能有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翻山倒海,毁天灭地,那是传说中的仙人才能做到的事!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银色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那是真气溃散的迹象,是心念崩塌时才会出现的征兆。
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绝望的情绪。
数十年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没有绝望过。
教主被剿灭时她没有绝望,孤身一人逃亡时她没有绝望,从零开始重建月神教时她也没有绝望。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可此刻,她站在这片废墟前,望着那十万具埋在土石下的尸体,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累。
累到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这是她月神教赖以生存的底气,是她与朝廷对抗的资本,是她手中最大的一张牌。
如今牌没了,她还怎么反抗大秦?还怎么壮大月神教?
她还记得教主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眼神涣散,声音微弱如蚊蚋:“月神教……交给你了……一定要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
她跪在教主床前,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教主放心,我一定做到。”
她做到了吗?
她经营了数十年,攒下了十万大军,囤积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兵器,以为终于有了与朝廷一战的资本。
可一场天灾,什么都没了。
她还怎么完成教主的遗愿?拿什么去完成?!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满是泥痕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她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中的、碎裂的雕像。
她忽然想到了北境。
北境完全是看在她月神教有兵力能够抗衡大秦的情况下,才与她结盟的。
如今兵力没了,一旦被北境知道,北境肯定第一时间就抛弃他们!
她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忽然弹起来,竹梢还在颤,竹身却已经挺直了。
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能让北境知道,不能让朝廷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个消息必须封锁,死也要封锁住!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猛,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扶着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才站稳。
碎石从脚边滚落,掉进更深的裂缝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想起了那两个白衣女子。
她们亲眼看见了这片废墟,她们回去禀报时还撞开了她的门,她们知道了!
必须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