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转过身,朝来路掠去。
她的身形比来时更快,快到只剩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像一支离弦的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了,泪痕被风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她的眼中没有泪了,泪水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两团冰冷的、燃烧着疯狂的火。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任何人!
月神教大本营,密室。
两个白衣女子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她们从回来到现在就一直跪着,膝盖已经麻木了,双腿失去了知觉。
她们不敢起来,也不敢走,只能跪着,等着。
门被猛地撞开!
月神站在门口,白衣破碎,长发散乱,满身泥土和血污。
她的脸上没有戴面具,那张绝美的容颜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瞳孔中燃烧着疯狂的火。
两个白衣女子抬起头,看见教主这副模样,吓得浑身一颤。
她们张开嘴,想说什么,想问教主大人您怎么了,想问兵营的事怎么办。
她们没有机会说出口。
月神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朝虚空中一斩!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劈出,快如闪电!
两个白衣女子的头颅同时飞了起来,脖颈的切口平整如镜,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在天花板上!
两颗头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还残留着见到教主时的惊惶。
月神站在两具无头尸体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着那两具尸体,看着还在汩汩流血的脖颈切口,看着地上那两滩还在扩散的暗红色血迹。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合上了其中一人的眼睛。
手指从冰凉的眼皮上滑过,那只眼睛终于闭上了,不再看她。
她又合上另一个人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那两具尸体。
“对不起。但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声响。
她迈步走出密室,没有回头。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两具尸体、那两滩血迹、那两颗再也闭不上的眼珠。
她走在回廊中,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两侧的白衣教众跪地行礼,她看都没有看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寝殿。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柄被反复淬过火的剑,可那剑刃上全是裂纹,轻轻一碰就会碎。
寝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望着镜中那张苍白的、满是泥痕的脸。
眼眶是红的,嘴唇是干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勾起一抹弧度,可那弧度还没成形就消散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
指甲断了,指腹磨破了,掌心的银色纹路彻底消失了。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手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十万大军……十位长老……”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花了数十年……数十年啊……”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也没有想忍。
她趴在铜镜前,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教主……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铜镜中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
镇岳堂内,烛火彻夜未熄。
长案上铺满了舆图和文书,墨迹未干的信件堆成了小山。
徐龙象坐在案后,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北境划到中原,从中原划到西南。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月神教”的群山之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月神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离阳没了,盟友没了,姐姐困在深宫,青梅竹马成了别人的妃子,白月光嫁给了仇人。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北境这三十万铁骑,和月神教这根救命稻草。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放手。
一旦放手,就是万丈深渊!
调集粮草兵甲的事倒是不难解决。
江南那片富庶之地,姐姐经营了多年,织坊、商号、钱庄、粮行,暗中控制的产业遍布三州六府。
虽然姐姐此刻被困在皇宫中,但当年的根基还在,管事的人还是北境的人。
只需一纸密信,从江南调拨一批粮草兵甲出来,经水路运往西南,完全不需要从北境长途转运。
省时省力,还不容易被朝廷察觉。
真正棘手的是韩忠。
徐龙象的手指停在了舆图上西南边境的位置,那个标注着“临沅城”的小点旁边,写着“韩忠”二字。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五万精锐,三日后便到。
韩忠这个人,他原本是有把握的。
韩家与北境徐家是世交,韩忠的父亲韩烈当年曾与老镇北王并肩作战,在雁门关外一起喝过血酒。
韩忠年轻时也在北境军中历练过三年,与他称兄道弟,交情匪浅。
他以为只要他开口,韩忠一定会给这个面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
秦牧的名声太响亮了!
吞并离阳、迎娶女帝,兵不血刃解决东洲霸主,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千古奇功?
朝堂上那些曾经骂他昏君的御史,如今提起他的名字都两眼放光。
民间更不用说,茶馆酒楼里说书先生讲的都是他的故事,百姓们提起“陛下”二字,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他的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吞没了。
包括他徐龙象。
在这样的情况下,韩忠还愿意为了旧交情,冒着欺君之罪,对月神教手下留情吗?
徐龙象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看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他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窗前。
推开窗,北境的风灌进来,冷冽刺骨,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往后翻飞。
“范离。”他唤道。
范离从侧厅快步走了进来,深青色的文士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袍角沾了几滴墨渍,看得出已经熬了许久。
“殿下有何吩咐?”
“韩忠的军队到哪里了?”
范离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中原偏南的位置。
“回殿下,据最新探报,韩忠的大军已过江陵,正在沿江西进。按目前的行程,约莫两日后便可抵达西南边境。”
徐龙象的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线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脑中飞快地算着。
江陵到西南边境,水路约八百里,韩忠有五万大军,行军速度不可能太快。
如果自己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应该能在对方抵达之前拦住他。
“殿下是要亲自前去?”范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徐龙象转过身,负手而立。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黑。
“只有我亲自前去,才能体现出北境的诚意。韩忠不是傻子,派个使者去传话,他连见都不会见。”
范离沉默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殿下说得对,这种事派谁去都不好使。韩忠与殿下有旧交,那是冲着殿下的面子。换个人去,韩忠连门都不会开。
况且他心中还有一个念头没有说出口。
殿下怕是想亲自去见一见那位月神。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太了解殿下的心思了。
月神教能在西南边陲经营数十年不被剿灭,能囤积数万甚至十万大军,那位月神的手段绝不简单。
这样的人物,殿下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如此也好。”范离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下来。“殿下可以亲自去见一见那位月神,看一看她到底是什么来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徐龙象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正有此意!”
他转身走回长案后,从案上拿起那卷已经卷好的密信,塞进袖中。
又拿起短刀别在腰间,披上玄黑色的披风,系好带子。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好,那我陪殿下走一趟。”范离抱拳躬身。
徐龙象点了点头,迈步朝殿门走去。
玄黑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翻飞,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
范离跟在他身后,深青色的文士袍在烛光中轻轻拂动,脚步沉稳而坚定。
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堂内那片昏黄的烛光。
长廊上,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夜风从廊柱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光影明灭。
徐龙象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范离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殿下那挺直的背影上,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殿下在急什么,也知道殿下在怕什么。
月神教这根救命稻草,殿下已经抓得太紧了,紧到指甲嵌进肉里,鲜血直流,却怎么都舍不得松开。
两人走出镇北王府的大门,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两匹骏马沿着官道朝南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镇北王府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晃,烛火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睁不开的眼睛。
.......
与此同时,
夜已深,临沅城最豪华的酒楼“醉仙楼”三层雅间内,烛火通明。
秦牧坐在临窗的主位上,月白色的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搭在膝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赵清雪坐在他身侧,霜月剑靠在椅边,正红色的衣裙在烛光中格外明艳。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烛火映的,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软的醉意。
姜昭月坐在他对面,素白的衣裙衬得她如玉般温润。
她双手捧着酒盏,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液沾湿了唇瓣,在烛光下泛着晶亮的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花。
云鸾坐在秦牧右手边,深蓝色的劲装依旧冷峻,可那冷峻的眉眼中多了一丝罕见的松弛。
她的酒量极好,一碗接一碗地喝着,脸上却没有多少变化,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酒是好酒,三十年陈的竹叶青,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盏中轻轻晃动,香气醇厚绵长。
秦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温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对面的姜昭月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爱妃,朕还想看你舞一曲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