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姜昭月睁开眼,入目的不是熟悉的帐顶,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赵清雪侧躺在她身旁,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睫毛微微垂着,呼吸轻浅而绵长。
她的手搭在姜昭月腰间,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还抓着什么的猫。
姜昭月的脸“唰”地红了。
她偏过头,另一侧是云鸾。
云鸾仰面躺着,长发铺散如墨,冷峻的眉眼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嘴唇微微抿着,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像一把终于归了鞘的剑。
姜昭月躺在这两个女子中间,一动不敢动。
她想起昨晚的经历,那红云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路烧进衣领深处。
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和离阳女帝在一张床上睡觉,更没有想到后面那些事……
她不敢想了,连忙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她转过头,去看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人。
床榻内侧空空荡荡,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没有一点睡过的痕迹。
她猛地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张:“陛下呢?”
赵清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
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姜昭月脸上,又落在空荡荡的床榻内侧,那层水雾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清亮的瞳仁。
云鸾也醒了。
她睁开眼的一瞬间,手已经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她的剑在桌上。
她顿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手慢慢放了下来,撑着床榻坐起身。
长发从肩头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那冷峻的眉眼中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
三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没有人提昨晚的事,没有人敢提。
她们从床上下来,在地上找到自己的衣裳。
赵清雪的衣裙搭在屏风上,她取下来披在身上,系好腰带,手指还微微发颤。
云鸾的劲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她拿起来一件一件穿好,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姜昭月的衣裙不知怎么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脸又红了一下。
穿戴整齐后,她们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的阳台上,秦牧坐在藤椅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搭在扶手上。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月白色的长袍松松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目光落在阳台下面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着行人往来,小贩吆喝,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女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喝茶,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同时落了地。
她们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阳台走去。
秦牧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很轻,带着一丝笑意。“醒了?”
赵清雪走在他身侧,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晨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云鸾走到他右手边,提起桌上的茶壶,将秦牧面前的茶盏斟满。
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在盏中打着旋儿,没有溅出一滴。
她放下茶壶,退后半步,垂手而立,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耳尖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红。
姜昭月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额前,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没能给陛下服侍穿衣,是臣妾失责。请陛下责罚。”
秦牧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那低垂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在颤,嘴唇微微抿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大人发落。
他轻轻笑了笑。
“没事。是朕折腾得太晚了,你们没醒来也很正常。”
姜昭月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她咬着嘴唇,直起身,膝行到他腿边,双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捶着。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每一下都捶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赵清雪看着她这副模样,抿了抿唇,绕到秦牧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头。
她的指尖触到他肩膀的一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柔软软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开始揉按,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个穴位都精准。
秦牧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三个绝色女子围在他身边,一个斟茶,一个捶腿,一个按肩。
晨光暖暖地照着,茶香袅袅地飘着,阳台下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睁开眼,望着楼下那片熙熙攘攘的街市。
百姓们挑着担子、牵着孩子、挎着篮子,在晨光中走来走去。
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笑是鲜活的、真实的、热气腾腾的。
“百姓安居乐业,朕无所事事。”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身后的人说。“这真是朕最理想的生活状态了。”
赵清雪的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陛下能享福,是因为陛下值得。大秦有今日,百姓有今日,都是陛下一手缔造的。”
云鸾提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属下从未见过比陛下更英明的君主。能侍奉陛下,是属下的福分。”
姜昭月跪在他腿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眼眶微微泛红。
“臣妾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现在知道了。就是——就是像现在这样,在陛下身边。”
秦牧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汤温润,滑过喉咙,落入胸腹。
他看着楼下那片烟火人间,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阳光越来越亮,将整座临沅城照得一片金黄。
茶香在晨风中袅袅飘散,飘过阳台,飘过街市,飘进每一个寻常百姓的窗里。
秦牧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说,此时此刻,月神在干什么?”
赵清雪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讥诮。
“我猜她现在肯定还在伤心之中。毕竟经营了这么久的基业毁于一旦,换谁都受不了。”
云鸾轻哼一声,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姜昭月跪在秦牧腿边,捶腿的手没有停,声音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这都是她咎由自取。蛊惑百姓,残害少年,天不收她,陛下也会收她!”
秦牧笑了笑,目光从楼下街市收回来,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我刚才得到线报,徐龙象已经从北境出发,直奔西南边境而来。”
三女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赵清雪的手指停在他肩头,云鸾提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姜昭月捶腿的手停在膝盖上。
三个人,三双眼睛,同时望向秦牧,眼中皆是若有所思。
赵清雪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见惯了人心的从容。
“看来徐龙象是按捺不住了,准备亲自去见一见那个月神。”
云鸾放下茶壶,站直身体,眉头微微蹙起。
“或许他还想去见一下韩忠。毕竟韩忠如果真的要选择北境,也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投诚。以陛下现在的声望,韩忠此时选择北境绝不理智。徐龙象需要拿出更大的诚意和决心。”
赵清雪点了点头。
“有道理。韩忠不是傻子,五万精锐在手,背后是朝廷的信任。徐龙象若想让他倒戈,不亲自走一趟,绝无可能。”
姜昭月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
她想起徐龙象骑马赶路的样子,一定很快,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她的心中没有什么波澜了,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秦牧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朕还得到一个情报。江南那边,徐凤华曾经负责的商会,正在向西南边境输送粮草和兵甲,数额巨大。你们怎么看?”
姜昭月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的手指在秦牧小腿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臣妾认为,这是徐龙象向月神教展示的诚意,或者是他们达成的协议。月神教要粮要甲,北境就给粮给甲。只有这样,月神教才会安心与北境结盟。”
赵清雪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管是哪一种,目前来看,徐龙象还不知道月神教的大军已经没了。如果他知道,肯定不会再派人送粮草和兵甲了。”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忍俊不禁,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云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霜。
“月神怎么可能会让徐龙象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一直不说,而且还会封锁消息,甚至对知道此事的人进行灭口。毕竟北境现在反而是月神教唯一的希望了。”
秦牧点了点头,目光从三女脸上扫过,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分析的都对。”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栏杆边,负手而立。
晨光将他月白色的长袍照得近乎透明,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望着楼下那片熙熙攘攘的街市,望着那些挑着担子、牵着孩子、挎着篮子的百姓,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一个藏着掖着,一个蒙在鼓里。一个拼命送粮送甲,一个拼命收粮收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赵清雪走到他身侧,霜月剑垂在腰间,剑鞘上的宝石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陛下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秦牧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目光落在远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线上。
那里,官道蜿蜒如蛇,尘土飞扬。
那里,有人在拼命地赶路。
赵清雪站在秦牧身侧,看着他负手而立的背影,心中那感慨又深了一层。
徐龙象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秦牧远在西南,都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朝堂上那些大臣的一举一动,北境军营里的每一次调动,甚至徐龙象从北境出发、换了多少匹马、走了哪条路,他全都知道。
而秦牧此刻不是在皇宫,是在西南边境的一座小城里,喝着茶,晒着太阳,看着街上的行人。
她心中升起一丝荒谬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