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院子里,马匹嘶鸣,惊惶不安。
驿卒从后厨跑了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围裙都来不及解,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不……不好了!外面……外面被一群人围住了!”
陈婉清的统领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条凳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面色铁青,眉头紧皱,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陈婉清也是微微一愣,帷帽下的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却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秦牧身上。
秦牧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韩馨儿一半,自己留了一半,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姜昭月端坐在他身侧,面色平静如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云鸾站在他身后,手按剑柄,目光落在大堂门口,面容冷峻,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徐凤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攥,随即又松开了。
云素心低着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韩馨儿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口。
大堂里的其他客人也听见了动静,纷纷抬起头,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和不安。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站起身,有人往角落里缩,有人已经悄悄摸向了后门。
驿卒站在大堂中央,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嘴哆嗦着,又想说什么,可看见秦牧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牧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
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驿卒,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大堂中格外清晰。
“来了多少人?”
驿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
“好……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楚。都骑着马,带着刀,凶神恶煞的。”
秦牧点了点头,拿起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朝大堂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步伐不疾不徐,像只是出去散个步。
众女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陈婉清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唇,也站起身,跟了上去。
两个侍女连忙跟在她身后,中年护卫握紧刀柄,快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走出大堂时,晨光正从东边倾泻而下,将整座驿站照得一片通明。
院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足有上百,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长刀,面目凶悍。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带,头上戴着玉冠,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那双眼睛却满是骄横跋扈之色。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中握着马鞭,正歪着头,一脸不耐烦地望着驿站的门口。
徐凤华跟在秦牧身后,走出大堂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扫过院门外那面旗帜,瞳孔微微收缩。
旗帜是绛紫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赵”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预感——是赵天策。
果不其然,当她抬起头,看清那个坐在枣红马上的年轻人时,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赵天策。
江南赵家的嫡长子,赵家未来的家主,那个在京城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纨绔。
她的父亲赵家老太爷,正是当年将徐凤华嫁入赵家的那个人。
徐凤华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越沉越深。
她叹了口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来这下赵家不死都不行了。
她低下头,将脸偏向一侧,用帷帽的边缘遮住了自己的面容,不准备再让赵天策认出自己。
赵天策看着秦牧等一行人走出来,目光从秦牧身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不耐烦取代。
他歪着头,用马鞭遥遥指着秦牧,声音尖利而嚣张。
“小爷今天不是来找你们的,陈婉清呢?她在哪里?让她滚出来!”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仗着家世欺压他人的狂妄。
陈婉清站在秦牧身后,帷帽下的面色微微一变。
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心中飞快地转着——这是一个好机会。
赵天策自己送上门来了,如果她能借秦牧的手除掉赵天策,那陈家在江南就能一家独大,扩张之势再无人可挡。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的背影上,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清秀的、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柔媚的脸,声音不卑不亢。
“赵公子,你追了我几百里,到底想干什么?”
赵天策看见陈婉清,眼睛骤然一亮,像饿狼看见了猎物。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陈婉清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命令的语气。
“本少爷喜欢了你这么久,今天你不答应也得答应。跟我回赵家,做我的少夫人,吃香的喝辣的,总比你在这荒郊野岭东奔西跑强。”
陈婉清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秦牧身上。
她的眼中满是哀求和无助,像一个被恶霸欺凌的、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赵天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秦牧。
他上下打量了秦牧一番,看见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袍,看见他身后那几个美艳绝伦的女子,看见他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的眉头猛地皱起,用马鞭指着秦牧,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他妈是谁?滚远点,别在这碍小爷的眼。”
秦牧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蝼蚁一样的从容。
“赵家?江南赵家?你们赵家的主母,可都被陛下给强行纳为妃子了。你们还敢这么嚣张?就不怕陛下一个不高兴,把你们赵家满门抄斩?”
赵天策的面色骤然一变,那张白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愤怒和羞耻。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找死!”
他最恨别人提起这件事。
赵家的主母被陛下强纳为妃,这件事在整个江南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赵家最大的耻辱,也成了他赵天策这辈子最大的伤疤。
如今被一个陌生人当众揭开,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徐凤华站在秦牧身后,听见这句话,面色微微复杂。
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她浑然不觉。
她低着头,帷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陈婉清站在一旁,看着赵天策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用帕子掩住嘴,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着,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忍什么。
赵天策抬起手,猛地一挥,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
“给我上!把他们全部杀了!把陈婉清给我带走!”
上百名赵家的家丁护卫齐声大喝,拔刀出鞘,朝秦牧一行人冲了过来。
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秦牧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云鸾。”
云鸾从他身后闪出,暗银色的细剑出鞘。
剑光在晨光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家丁同时倒了下去,咽喉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珠从伤口中涌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没有人看清她怎么出的剑,没有看清她怎么收的剑。
只看见银光一闪,三条命就没了。
赵家的家丁护卫们猛地停住脚步,瞳孔收缩,面色惨白。
他们的刀举在半空中,忘了落下,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像一群被猫堵住了洞口的老鼠。
赵天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他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秦牧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驿站内走去。
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衣袂飘飘,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众女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陈婉清看了赵天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转过身,跟了上去。
赵天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门外,上百名家丁护卫站成一排,看着地上那三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没有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