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斑。
陈婉清缓缓睁开眼睛,先是感觉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般,浑身酸痛,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海中一幕一幕地闪过昨晚的画面——她的主动,她的眼泪,她的亲吻,还有他那不容拒绝的霸道。
她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像染了胭脂,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烧进衣领深处。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往身侧摸了摸。
空的。
锦被冰凉,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她的身体猛地一惊,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桌上还摆着昨夜没喝完的酒壶和几碟残菜,烛台已经燃尽,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
衣架上挂着她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她随手搭上去的样子。
没有他。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陈婉清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患得患失,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落落的,呼呼地灌着冷风。
她咬了咬唇,心想,陛下该不会离开了吧?
她连忙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那凉意从脚底渗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顾不上身上的酸痛,简单地穿了一下衣裳,系好腰带,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门口。
她的手刚搭上门闩,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晨光涌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秦牧站在门外,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的嘴角挂着那抹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醒了?”
陈婉清看着他,愣了一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可她咬着唇,将那翻涌的酸涩咽了回去,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秦牧看着她,没有迈步进来,只是站在门槛上,负手而立。
“不再睡一会吗?昨天都没怎么睡觉。”
陈婉清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她咬着唇,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
“不了,我睡不着了。”
秦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你好像很怕我的样子。”
陈婉清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人从胸腔里往上拽了一寸,悬在半空中。
她心中顿时一惊,心想自己表现的确实有点过于惧怕秦牧了,该不会被对方发现了自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符合她最初的计划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慌乱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公子太过英俊,婉清有些害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娇嗔,像一只在主人脚边蹭来蹭去的猫。
秦牧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会说话。”
他转过身,朝走廊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既然醒了,那就一起出来吃饭吧。”
陈婉清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
她关上门,走到铜盆前,捧起清水洗了脸。
水很凉,浇在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对着铜镜,仔细地梳了头,用那支碧玉簪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化了一层淡淡的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驿站的大堂里,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将几张粗木桌子照得发亮。
几桌客人已经坐了大半,有的埋头吃饭,有的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秦牧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月白色的长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姜昭月、云鸾、徐凤华、云素心、韩馨儿五女围坐在他身侧,姿态各异,却都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说不清的气质。
陈婉清的两个侍女和那个中年护卫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几碗粥和几碟咸菜,却没有人在吃。
两个侍女低着头,面色微红,时不时偷瞄一眼秦牧那张桌子,又飞快地低下头。
中年护卫面色有些复杂,目光在陈婉清和秦牧之间扫过,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陈婉清站在大堂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忐忑。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秦牧身边,低下头,声音很轻。
“公子,我坐哪里?”
秦牧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你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陈婉清的眸光闪烁了一下,像深冬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咬了咬唇,目光扫过那张桌子——姜昭月坐在秦牧左手边,云鸾站在他身后,徐凤华坐在他右手边,云素心和韩馨儿依次排开。
没有空位。
她犹豫了片刻,走到韩馨儿身侧,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
“妹妹,能不能让我坐在你这里?”
韩馨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挪到云素心旁边坐下,将那个位置让给了她。
陈婉清连忙坐下,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的心中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知道姜昭月她们会不会接纳自己,不知道她们会不会为难自己,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听过太多关于皇宫内院的故事——争宠、陷害、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些故事像一盆盆冰水,浇得她浑身发凉。
可她没有办法回头了。
箭已经射出去了,弓弦已经松了,她只能看着那支箭飞向靶心,不管它能不能中,她都必须看着。
秦牧让驿站的驿卒上菜。
驿卒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不一会儿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了。
托盘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盆热气腾腾的杂粮粥,还有一筐白面馒头。
秦牧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陈婉清一半。
陈婉清连忙接过,双手捧着,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
馒头很软,带着一丝甜味,可她却吃不出什么味道。
众女都没有说话,各自吃着碗里的粥,夹着碟子里的菜,偶尔有筷子触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没有人看陈婉清,也没有人故意冷落她,只是各自安静地吃着,像她不存在一样。
陈婉清低着头,吃着那半个馒头,喝着碗里的粥,心中那忐忑渐渐平息了几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
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同一锅粥,这就够了。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驿站照得一片金黄。
院子里,马匹在廊下打着响鼻,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远处的官道上,偶尔传来几声车马的辚辚声,又渐渐远去。
驿卒刚把菜上齐,秦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转过头看着陈婉清,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
“陈姑娘,打算今天什么时候出发?去哪里?”
陈婉清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馒头,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声音轻柔。
“回公子,婉清要去北方青州送货。这批货物要紧,婉清本想一早出发的,只是……”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秦牧,又低下了头,声音更轻了。“只是昨夜没怎么睡好,身子有些乏,所以想晚一些再走。”
秦牧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那陈姑娘打算去哪里送货?”
陈婉清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手指在桌下轻轻攥了攥衣角,抬起头,迎上秦牧的目光。
“青州。陈家商号在青州有几间铺子,这批货物是入冬前要送到的,有绸缎、茶叶,还有一些药材。”
她抿了抿唇,又问道:“公子,您要去哪里?”
秦牧放下粥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北境。去参加比武大会。”
陈婉清顿时恍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叹。
“原来公子是要去参加比武大会!婉清也听说了,北境徐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广招天下英豪,奖励金银珠宝和神兵利器,江湖上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以公子的实力,一定能够取得一个好成绩。”
她的语气真诚,眼中满是崇拜,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在仰慕心目中的英雄。
秦牧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破。
“借陈姑娘吉言。”
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看来咱们接下来的路还能再同行一段时间。去青州和去北境,有一段路是相同的。”
陈婉清的脸微微一红,那红云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婉清就叨扰公子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欢喜。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