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点,燕大外学院路。
一家新开火锅店的包间里。
火锅汤底已经在翻滚了,底料香味,直直地往人脸上扑。
李东推开门进去的时候, 4043个牲口早就已经到。
“东哥......”
王浩刚喊了半句,就被旁边的刘强和陈楠笑着打断。
“耗子,怎麽说话呢?”
刘强坐在那边一本正经地说道。
“现在你得叫李东院士。”
陈楠也在旁边跟着点头。
“对,还是最年轻的院士。”
王浩听着他们的话,张口就骂。
“你们两个狗腿子,我和东哥革命友谊岂是你们两个外人能懂的?”
“别说院士,哪怕东哥是......”
他本来还想找个比院士更高的头衔,结果想了想,发现好像没有了。
於是他改口说道。
“哪怕东哥是院士,我们也不会因为身份差距而变得陌生。”
“不像你们两个外人。”
刘强和陈楠当场大怒。
“你才是外人好吗?你去普林斯顿4年了,见过东哥几次啊?”
这话确实把王浩给噎住了。
他本科一毕业就去普林斯顿,这四年确实一次都没见过李东。
此时,刘强乘胜追击地说道。
“我们可足足见了东哥两次呢。”
陈楠也在旁边疯狂的点头。
“对,有一次是在东哥讲《解析数论中的几个基本方法的时候》我俩没抢到座位,在走廊里从头站到尾。
李东则是完全没有印象,他感觉很久没见过这两个家夥。
於是也有点好奇的问道。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们去未名研究所面试数学学部,远远看见了东哥你。”
“结果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东哥你就上车走。”
“你们俩把我说的跟负心汉一样,我那是没看到你们,你们怎麽不叫我?”
“而且你们去未名研究所面试,为啥我不知道啊?”
“因为我们被刷下来呀。”
刘强回答的那叫个理直气壮。
李东: ......
“什麽时候的事啊?”
“应该是去年年底吧,就是你研究所第一批招聘的时候。”
刘强一边扒拉着汤底里的毛肚,一边说道。
“我和陈楠都投了简历,然後还真的进了面试。”
“然後顾神问了我一个谱序列的收敛性问题,我当时没答好。”
陈楠也接着说道。
“我比他稍微强点,我在莎拉教授那边撑了40分锺。”
王浩在旁边听得可开心了。
“所以你们俩这算什麽?追星失败吗?”
“滚!”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其实刘强和陈楠被被刷下来也不算丢人。
毕竟未名研究所第一次招人的时候,就收了4万多份简历。
最後录用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且数学学部名额本来就少,只有个位数。
所以面试自然就会更严格一些了。
要知道,数学学部里坐着的可是一个菲尔兹奖得主,一个沃尔夫奖得主,外加三个塞勒姆奖得主。
这配置,别说放在华夏,就是拿到全世界去,也能排在第一梯队。
而且这两年被数学学部刷下来的人里,不仅有海外名校终身教授,甚至还有手里拿着四大顶刊论文青年学者。
这些落选的人後来在网上建了一个网站,起名叫未名之外。
平时交流交流学术问题,反而也其乐融融。
李东听到刘强的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们怎麽没找我呀?”
刘强嘿嘿一笑。
“东哥,找你的话,是不是就能无门槛进未名研究所呀?”
“啪。”
陈楠反手就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後看着李东认真地说道。
“东哥,你别听他胡说,他开玩笑的。”
“我们没找你,就是因为我们觉得靠自己的水平进不去,通过你的关系进去,那就没意思了。”
“而且我俩也想通。”
陈楠一边说着,一边往锅底里下了一碟贡菜。
“虽然未名研究所数学部很顶尖。”
“可是咱们做科研又不是非顶尖不去。”
“张志强教授那边的课题,我们也一样在往前推。”
“组里就我们几个人,遇到什麽难题都得自己啃出来,这样还能锻炼自己。”
“要真是人人都往你那挤,别的学校数院还开不开了?”
“树挪个地方未必就长不高。”
李东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
因为陈楠说的确实有道理。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
要是这两个家夥真的进了未名研究所,学术上肯定会有进步的。
毕竟他身上还带着薪火相传呢。
跟在他身边做科研,想不进步都难。
但他也没有强求的意思。
毕竟路是人自己挑的嘛,各有个人的想法。
李东正这麽想着,然後就看见王浩那个夹着毛肚筷子还在锅里,都已经烫了足足一分锺。
李东眉头一挑,拿着筷子敲了敲王浩筷子。
“跟你说了,毛肚七上八下就够了,这麽多年了还不会吃啊?”
王浩听见他的话,这才把毛肚捞起来塞进了嘴里。
烫得他直吸气,好半天才吞下去。
“东哥,没办法呀。”
“普林斯顿那边也没火锅呀。”
李东同情的看着王浩。
还好当年自己没出去。
李东自己也夹起一块毛肚,然後问道。
“说起来,你在普林斯顿那边怎麽样?这次回来是休假还是......”
“毕业了!”
王浩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三个字让刘强和陈楠两个牲口直接炸了。
“毕业?”
“博士毕业吗?”
要知道刘强和陈楠本科毕业以後,就跟着张志强教授读研,硕士读了三年,去年才刚转博士。
而跟他们同一年本科毕业的王浩, 4年硕士加博士就全部读完?
王浩嘿嘿一笑,在李东面前,他自然不敢狂。
可是面对寝室里另外两位室友,那他就是数学神。
於是他努力地模仿着李东那种风轻云淡的样子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也没什麽。”
“就是不小心把三次四维簇有理性问题给解决了。”
“什麽?你解决了三次四维簇有理性问题?”
“你这四年开挂呀?”
其实这个事得从4年前说起。
当年王浩因为在本科的时候独立发表了一篇《把科拉尔一类上同调消失结果从光滑簇推广到带轻微奇点代数簇上。》
所以收到了普林斯顿offer。
当时他推荐信还是李东给写的。
最後,他在普林斯顿硕士报导师是亚诺什科拉尔。
亚诺什科拉尔是匈牙利籍美国数学家。
普林斯顿数学系教授,极小模型纲领旗手之一。
在双有理几何这一领域里,公认的定海神针。
还在2006年的时候,获得了科尔代数奖,随後又在2017获得了邵逸夫数学科学奖。
王浩当初第一次进科拉尔办公室的时候,那个老头并没有给他寒暄,直接指着他那篇本科论文说道。
“把你自己最後没底的那一步讲给我听。”
王浩那天整整讲了40分锺,出门的时候紧张的腿都有点发软。
不过从那天起,他也算真正的入门了。
毕竟一个燕大的本科生,论文做又恰好是柯拉尔擅长的领域,再加上有李东推荐信,这个事还是顺理成章的成了。
而这四年里,王浩跟着柯拉尔上讨论班,当人肉参考文献,又和同门合用一块白板。
整天除了图书馆,办公室,还有公寓哪都没去。
最後,王浩终於把三次四维簇有理性问题给解决了。
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在问,一个三次方程定出来的四维几何体,能不能用有理函数把它整个参数化?
就是这麽一个简单的问题,在代数几何里, 100多年了,始终没人给出答案。
而王浩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一般的三次四维簇,不是有理簇。
他把本科那套消失定理反过来用,然後再配上稳定有理性和对角分解,然後撞了小半年的南墙,硬是把这条断了几十年的路给走通了。
当柯拉尔看完王浩这篇论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这个学生已经走得比自己更远了。
老头欣慰地笑了笑。
於是论文一发出来,普林斯顿数学系直接就把王浩毕业答辩提前了一年。
刘强和陈楠在听完王浩说完以後,整个人都傻掉了。
“牛逼!”
王浩自然地夹起一片毛肚,但他这次学乖了,数着七上八下地涮涮,然後放进了嘴里。
“一般一般,基操而已。”
虽然知道王浩是在装逼,但李东确实有些惊讶呀。
不过更多的是替耗子高兴。
“可以啊,那你回来有什麽打算呀?”
我已经和田老师那边联系好了,下个月就去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报道,做博後。
李东点了点头。
这个去处选得好啊。
要知道田刚主持国际数学研究中心,这几年在数学界分量是一年比一年重。
王浩去那儿做博士後,题目可以自己挑,没人逼着他灌水,田刚又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可以说,这基本上是最优解。
当然,王浩没有提未名研究所,李东也没有开这个口。
人各有志嘛,因谁相识,不代表就必须居在谁屋檐下。
有时候各自散开,反倒能够各自成林。
“挺好的。”
李东说道。
在这个时候,刘强突然开口问道。
“哎,耗子,我听说普林斯顿那边的学习氛围是不是比国内的更好啊?”
王浩想了想说道。
“看怎麽说吧”
“那边天才的数量确实比国内要多一些。”
“而且竞争很激烈,你稍微慢一点,就会被其他人追上来,所以没有人敢懈怠。”
“还有就是师资的话,会比国内稍微好一点。”
“说不定你在走廊里随便碰见个头发乱糟糟的老头,他的名字就印在哪本教科书封面上。”
“但要说比国内的好很多的话,那也不至於。”
“而且最近几年咱们国内也慢慢在数学上追了上来。”
王浩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李东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喏,罪魁祸首在这呢。
李东白了他一眼,继续吃自己毛肚。
“哦,对了,要说最大的差别的话,可能是那边的人不太问一道题有什麽用。”
“有时候我们国内觉得太难,或者觉得解决不了的问题,很少有人会去碰。”
“但在普林斯顿的话,就会有人跟它死磕。”
“就像我们系温斯格教授课题组。”
“我都听说他们已经在正面动希尔伯特—波利亚猜想。”
“啊?”
刘强听到这话,筷子上夹的毛肚一下子掉进了锅里。
“希尔伯特—波利亚猜想?”
“他是要冲着黎曼猜想去吗?”
“嗯,是的,就是冲着黎曼猜想去。”
“这事在我们系里都算半公开的秘密了。”
“他们组这大半年讨论班改成不定期,组里那几个博後的社交账号,我看都好几个月没更新了。”
王浩说的西奥多温格斯是普林斯顿数学系的教授。
他在解析数论这一行里,其实很有名。
从29岁进普林斯顿以後, 30多年一直没有换过自己的题目,就是死磕黎曼猜想。
全世界公认对黎曼猜想最了解的人,他就是其中一个。
王浩接着说道。
“而且我还听说,他们这回用了模曲面拉普拉斯谱,配上塞尔伯格迹公式,让zeta函数零点直接落成一张曲面上谱。”
“他们组里人也在吹,说所有人都过不去那个非正则尖点,被温斯洛教授用一族新的截断办法给处理掉了。”
“至於真假我也不知道,不过最近我好几回在楼道里碰见温斯洛教授,他走路都带风,好像马上要出成果的样子。”
陈楠这个时候有些吃惊地说道。
“马上要出成果了?”
“这要真让他做成了,那可就......”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但在场人都明白。
李东也一直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王浩说的温斯洛教授的方法,其实他也很熟。
因为之前他那7套候选定义里第二一套,就是用模曲面加迹公式。
但他过不去那个非正则尖点。
散射相跟爱森斯坦级数他怎麽也压不平。
所以最後他换路了。
而温斯格说处理掉了?
李东心里倒没有什麽嫉妒的感觉,反而有些期待。
期待温斯格真能做出点什麽东西?
到时候他拿着论文和自己当初的想法对一对,看看自己到底是哪里没有考虑到。
随後大家也没有再聊这个话题。
而是聊到当年404谁半夜打呼噜最大声,又或者李东修仙的时候,是谁给李东送的饭?
聊着聊着,那三个牲口居然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锅里的红汤翻了一轮又一轮,带着火锅味热气将四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最後大家离开的时候,王浩把三人送到了路边,大着舌头喊道。
等他在中心那边安顿下来以後,会请大家吃顿更好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