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未名研究所。
李东打开房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客厅像被人打劫过一样。
茶几挪位了,椅子也四脚朝天。
快递纸箱也被人挪动了位置,甚至连床单都被拽了半边下来,拖在了地上。
而在客厅的正中间,那台裕树g4人形机器人歪七扭八倒在地上。
甚至胳膊还保持着伸向沙发的姿势。
活像案发现场第一嫌疑人。
我家进贼啦?
这个念头在李东脑子里一闪而过。
不可能!
园区安保是照着国家重点实验室级别配。
一般的贼怎麽可能进得来?
李东又看向了地上那台像极了犯罪嫌疑人机器人,像是想到了什麽,然後打开了电脑。
一只小黑牛还在屏幕右下角耕着地,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小黑。”
黑牛没抬头,继续耕地。
“小黑,客厅这麽乱,是你干的吗?”
小黑继续耕地。
“别装死,再装我让陆老板扣你这个月的工资。”
耕地小黑牛好像卡了一下,然後头上弹出一行字。
“哎,别啊,主人,是小黑干的。”
“小黑就是想采集点数据。”
“所以就控制这个具身机器人在屋子里走两圈,抓了抓杯子,练练平衡。”
“谁知道......”
其实小黑可不只是抓了抓杯子,练了练平衡。
他今天晚上一共让机器人练了200多次抓取动作成功了170次。
然後还练了40分锺的原地平衡,摔了大概20来回。
李东听到小黑说的话,看了一圈杂乱的客厅,说道。
“所以你摔的那些杯子,再加上练习平衡摔倒那20来回,就把我客厅弄成这样?”
“是的,主人”
小黑虽然因为g4那颗端侧芯片装不下它,进不了这具身体。
但裕树机器人本来就对开发者开放了遥操作接口。
所以小黑只需要通过李东给他留的那条经过审计隔离出口接上去,就能远程控制这具身体。
“主人,这也不能全怪小黑啊。”
小黑认完错,就开始诉起苦来了。
“是这个型号不行。”
“他全身只有23个自由度,手上也没有独立的手指关节。”
“5根手指连在一个传动上,只会一张一握。”
“小黑想让他轻轻拿个杯子,结果他手上又没有力反馈,要使多大劲全靠猜,所以他一下子就把杯子给捏碎了。”
“而且它的关节还是刚性位置控制,撞到东西不会让劲。”
“他不小心碰到椅子以後,他就跟着椅子一起倒了。”
“最要命的还是遥操作的信号延迟,一来一回好几十毫秒”
“小黑这边看见他要摔倒了,就立马发平衡指令,结果等到指令传到,他都已经躺下了。”
“而且躺下以後还在执行上一条指令,胳膊跟腿就使劲划拉。”
“所以客厅就成了主人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李东听完小黑哭诉,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确实,这个机器人太垃圾了。
“要是能给小黑造一个真正的身体就好了。”
小黑是越说越来劲,牛眼睛都在发光。
“到时候把载板换成容得下小黑可重构神经形态阵列,然後全身再换力控制关节,配上灵巧手和电子皮肤。”
“那个时候,小黑保证连地毯毛都不蹭乱一根。”
李东看完小黑发的消息,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说的好,说的对,但现在我们做不到啊。”
其实小黑说的那些东西,在方向上都是能够成立的,但是卡算力呀。
要装下小黑,那至少得凑够等效拓扑复杂度。
可眼下神经形态芯片,互联密度和存算一体的规模,离这个要求差的还远的很。
想光靠三维堆叠往上垒,垒到一半,散热就得先歇菜。
所以想把小黑之家那一屋子的设备压缩进一台机器人功耗和体积里, 2030年的矽基空间根本办不到。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比如干脆抛弃矽基,直接换超导电子。
这样能耗就可以压低,密度也够。
可那玩意得泡在毫开温区里啊。
到时候让机器人背一台稀释制冷机走路?
李东想到这个画面,差点都没绷住。
“行啦,这事我就不怪你了,以後你采集数据的时候,记得给我注意点,别弄得那麽乱。”
“不然到时候我扣你工资。”
“好的,主人,小黑知道。”
随後李东收拾了客厅,洗漱了一下,就躺到了床上。
今天晚上王浩说的话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温斯洛教授正在用迹公式方法去解决希尔伯特—波利亚猜想。
不过李东想了几秒,也就放下了。
温斯洛走的那条路,他不会再回头去试。
温斯洛走温斯洛迹公式,他走他算子核。
至於哪条路是对的,不用去比较,做好自己就行了。
想到这里,李东又从床上坐,走到了书桌前。
之前卡住他算子核高阶修正项收敛问题,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随後,他打开草稿纸,开始写道。
【k(x, y)=k?(x, y)+λk?(x, y)+λ2k?(x, y)+......】
而在它下面,是一行新起变换:
【(??k)(ζ)=∑k?ζ?/n!......略】
窗外的知声叫了一夜。
......
太平洋彼岸, 8月末普林斯顿。
乌云压在了校园上空,狂风一阵一阵地吹过。
数学系楼下不远的体育场里,一年一度新生学院对抗赛正在举行。
这是普林斯顿迎新周的老传统了。
6个住宿舍学院新生在草坪上拔河,接力,抢旗,为各自学院,征得这一年的彩头。
他们的呐喊声传到了西奥多温斯洛的办公室里。
但温斯洛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他桌上草稿纸已经堆起半尺高。
最上面的那一张页脚已经排到了400多。
他笔停在了......
【双曲共轭类轨道积分逐项对消,谱配对在整条临界线上闭合。】
温斯洛看着这一行字,半天都没有动,眉头依然是皱着的。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30多年养成的习惯又让他把老花镜带了回去,翻回了第一页,从头再开始检查。
引理一条一条过,测试函数容许性,热核短时渐进,截断处在谱参数上一致有界。
每一个地方,每一处细节,他都会仔细的检查。
查到一半,他又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这种时候,手往往比脑子要诚实一些,所以他容不得自己有半点的马虎。
然後又是从头到尾,再从头到尾。
散射相那一页,他足足看了20多遍。
因为那是整条证明链里最惊险的一条,也是他最得意的一条。
30多年里,他不知道在这一跳上摔过多少回,但这一次,他稳稳地落地了。
温斯洛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笔都握不稳了。
然後面前的草稿纸上不知什麽时候已经有一小片湿痕。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在流泪了。
从29岁他搬进这栋楼以後,他黑发是在这栋楼里白,眼睛是在这道题上花。
和他同一辈人,换方向的换方向,功成名就功成名就。
只有他, 30多年守着临界线那一串零点,从来没有动摇过。
有人在背後蛐蛐他,说他是老顽固活化石。
他也不去辩解,活化石就活化石吧。
而现在,他这个活化石,终於在黎曼猜想上迈出了第一步。
温斯洛扶着桌沿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不知道什麽时候,乌云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照向了体育场。
对抗赛已经到了颁奖环节,广播声也正念到亚军,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而温斯洛目光却越过了亚军,落在了冠军惠特曼学院学生身上。
“恭喜啊。”
......
一周後,加州
一场为期三天数学与人工智能研讨会刚刚散场。
陶哲轩谢绝了主办方的晚宴,回到了酒店,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後点开了arxiv开始放松。
别的学者或许觉得刷这个东西是在干活,是工作。
但对陶哲轩来说,这才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arxiv数学区里,每天都会上新好几百篇新的预印本。
陶哲轩就这麽一篇一篇看着,遇见有趣的就会点进去看两眼。
直到,他翻到了数论版块一篇新闻文章。
【黎曼zeta函数非平凡零点一个谱实现】
作者:西奥多温斯洛。
陶哲轩放下了手里茶杯,点进去。
摘要不长,也没有什麽狂妄口气,只是在结尾最後,平平静静地写道。
【本文构造出一个自伴算子, zeta函数每一个非平凡零点都出现在它谱中。】
但越是平静,就越是吓人。
预印本可没有时差。
所以,这篇论文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全世界的几千个学者的电脑屏幕上。
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张着嘴半天没动。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论文意味着什麽,可是却没有人敢发声。
没办法,被打过太多次脸了。
这些年,宣称造出了希尔伯特波利亚算子论文,没有100也有80 。
甚至还有宣称一口气证明了完整的黎曼猜想的论文,也不计其数。
其中有半路出家的爱好者,也有功成名就老先生。
但无一例外,这些论文没一篇立得住,甚至最短的一篇论文只挂出来不到40分锺就被毙掉了。
所以大家都不敢出声啊,都在等第一条勘误帖子出来。
可就是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周,没有等到任何一条说这篇论文有错误帖子。
甚至有人还调出了当年李东开源降维算法刷到的1017次方那份零点数据,拿来跟论文里构造出来的谱足够做对比。
结果前1万个零点分毫不差。
对比人还不死心,又往後加了9万个,还是一一对应。
而且这篇论文也不是一个无名之辈写的,而是普林斯顿西奥多温斯洛写的。
於是全球同行们开始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接受了一个事实。
希尔伯特—波利亚算子可能真被人造出来。
剑桥的蒂莫西高尔斯从解析这一端反着推那条谱间隙下界,结果立得住。
波恩舒尔茨用他们最拿手的几何工具把论文第三章构造翻来覆去地核三天,还是没问题。
高等研究院文卡特什牵头组了个每日例会,他们一天啃一章,啃完当场就开始吵,吵到最後结果也都一样,暂时挑不出毛病。
而这篇论文吸引住,可不止数论这一行。
做谱理论,做数学物理,做随机矩阵,也都拿起这篇论文,用自己这一行的办法在读它,验它。
华夏这边也没闲着恽之玮,张伟,朱歆文几个组的讨论班,全都换了主题。
国际数学研究中心灯,这一个星期就没有关过。
学术圈这份疯狂,外人自然是不理解的。
120多年前,希尔伯特给20世纪留下了23个问题。
100年後,克雷研究所有悬赏出7个千禧年难题。
这两个榜单隔了一个世纪,加起来一共出30道题。
而同时在两份榜单上出现的题只有一个。
那就是——黎曼猜想!
100多年里,数以千计论文,不管是做分析的,做几何,他们开头都写成同一个假设。
那就是——假设黎曼猜想成立!
可以说整座解析数论大厦,有相当一部分的楼房是盖在这八个字上面的。
这也是数学界最大的一笔欠账。
而温斯洛碰的还只是第一步。
可就是这第一步,让数学界看到了还账希望。
最後学术圈外,风声也跟着传了出去。
【听说黎曼猜想被证明?】
【不是黎曼猜想被证明,是他第一步希尔伯特波利亚算子被造了出来。】
【啊?这麽牛逼?是谁呀?陶哲轩吗?】
【不是,是普林斯顿温斯洛教授。】
【哦,是温斯洛教授啊,那应该不会像前年那个伯克曼一样了吧?】
......
京城国际数学研究中心。
田钢的办公室里。
这一个星期,田钢把温斯洛论文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又逐节地核对了一遍,都没有发现问题。
可他还是不敢下结论,於是就将论文试着喂给了未央。
未央整整跑了三天,中途死机报错好几回。
最後给出了一个结论。
【成立】
田钢看着这个结果,也说不上来是对还是不对。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刘若传黑着眼圈,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走了进来。
“田老师,数学界要变天喽。”
“你也熬了一宿?”
“两宿。”
刘若传把打印稿往沙发上一放,整个人就坐在了沙发上。
“黎曼猜想的第一步,怕是真要被人证出来了。”
“未央那边怎麽说?”
田钢也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调转了个头。
刘若传就这麽看着【成立】两个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随後,他叹了口气。
“我读书那会儿就听过温斯洛教授名字。”
“那个时候他就在做这道题,一晃都30多年了。”
“是呀。”田钢也跟着说道。
“不过,变天倒还是谈不上,只能算变半边天吧。”
两人对视笑了笑。
随後,田钢突然想到了什麽,问道。
“哎,对了,你问李东那小子没有?他怎麽看?”
刘若传脸色一黑。
“他的电话打不通,我怀疑他把我拉黑。”
“自从未名研究所建起来,这小子就经常找不着人。”
“打电话,十回里有七八回都打不通。”
“跟进了什麽保密单位一样,外面天塌下来,估计这小子都不知道呢。”
......
昌平,未名研究所。
李东看着草稿纸嘿嘿直笑。
“嘿嘿,找到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结论。
【核函数修正级数在重排後逐阶一致收敛,算子d存在性,稠定性与自伴性,全部成立。】
写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放,然後长长的松了口气。
窗外天色正好,楼下的树叶被吹得哗哗直响。
两个多月了,他终於从黎曼手稿符号里找出了那个算子。
往後,这个算子就叫算子d。
这个名字,是李东随手起,没什麽讲究。
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迟早要写进教科书,名字短一点,省得将来被学生们骂。
就在李东写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并不是青龙学习小组的消息,而是一个私聊。
一个灰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头像出现在了他聊天列表里。
【高斯】:继续
李东看着这两个字,嘿嘿一笑。
终於把你揪出来。
他试着给高斯发了一个消息。
【李东教授】:高斯阁下,您说的帮助群友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东点击发送,然後消息後面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李东: ???
我是被拉黑了吗?
李东看着这个红色感叹号,无奈地苦笑
您就这样给我一个继续就完了?
啥意思?让我把黎曼猜想完全证明出来?
开什麽玩笑呢......
要知道这两个多月,他的基础属性全部拉满,艰难的啃着黎曼手稿,感觉自己的头都快炸了,好不容易把算子d给找了出来。
现在你让我证明黎曼猜想完整版,那就是要完全把黎曼手稿啃透啊。
而现在的手稿,李东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黎曼又在後面引入好几个新的记号。
而且用这些记号去做每一步运算,形式上都是合法的。
可是这些记号本身,在现在数学里找不到对应的东西啊。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群论被发明出来之前,让人去读伽罗瓦手稿一样。
李东突然觉得高斯说的继续那两个字,很像风凉话呀。
大佬,你让我继续,那你发本字典给我呗。
就在李东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肚子在咕噜咕噜响。
最近这4天,他就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
这饿劲一旦上来,他就非常想吃辣的川菜。
於是他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10分锺後,老张车停在了楼下。
李东拉开门坐了进去。
“走,张老师,去蓝旗营,我请你吃川菜。”
老张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然後慢悠悠地说了句。
“那家川菜馆最近开分店,就在昌平城区这附近,过去10分锺。”
嗬嗬一共就4张桌子苍蝇馆子,你告诉我开分店?
李东:嗬嗬
就在汽车驶出研究所以後,老张突然又说道。
“对了,李东院士,这两天很多人在找你,好像数学界出了什麽大事,你可以看一看。”
大事?
李东疑惑的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然後就看见了一个新闻
【普林斯顿传来重磅:黎曼猜想关键一步获证,希尔伯特–波利亚算子被成功构造】
卧槽!
有人先我一步把那个算子给造出来?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各位晚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