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 8:27
维多利亚在左边,右手从林恩的腋下穿过去,五指扣住他的肋骨。
卡西在右边,肩膀顶住他的上臂,手掌贴着他的後背。
程岚从後面托住他的腰。
三个人同时发力,把他从倾倒的轨迹里拽了回来。
维多利亚偏过头看了卡西一眼。
卡西也看了她一眼。
两道视线在林恩胸口上方撞了一下。
「去值班室。」维多利亚先开口。
「走。」卡西说。
两个人同时迈步,方向一致,节奏一致。
值班室的门被程岚推开。
里面只有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一饮水机。
维多利亚和卡西把林恩放到了床上。
林恩的後背碰到床面的那一瞬间,积压的疲劳像开了闸一样灌进来。
眼皮沉下去了。
三人检查了一下林恩的情况,确定他只是太累了。
维多利亚从椅背上拿起一条叠好的毛毯,抖开,盖上去,动作很快。
卡西蹲下去把林恩的鞋脱了,两只运动鞋并排放在床脚。
「红区还有病人。」卡西往门口走。
「我回黄区。」维多利亚直起腰,「还有伤员没处理完。」
两个人在门口擦肩而过。
程岚最後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瞄了一眼,林恩的呼吸已经变成了又深又慢的频率。
深度睡眠启动了。
PM 8:32
急诊自动门开了。
一个穿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衬衫领口还带着从餐桌上站起来的褶皱,手里攥着一杯外带咖啡。
他是大都会夜班的急诊主治。
「罗斯福高速从63街到110街全堵了,我从哈莱姆绕的长岛快速路,开了一个半小时。」
弗利广场枪击事件让整个曼哈顿中城的交通瘫痪了将近三个小时。
帕特丽夏的声音从分诊飘过来:「换好衣服以後,直接去找史密斯交接。」
夜班主治朝急诊大厅看了一眼。
血迹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三个区域的临时隔帘还在,帘布上溅着深浅不一的暗红色。
他随手把咖啡放在了分诊上。
从刚才夜班护士长赶到开始,加上最早来的埃文斯,到他为止,夜班的人陆续到齐了。
PM 8:40
交接在十分钟内完成。
帕特丽夏的记录板上,每个腕带编号後面跟着四项信息:
当前诊断、已完成处置、待完成处置、下一步指令。
格式统一,字迹清晰。
史密斯在红区交接,每个伤员三句话。
「3号床,腹部贯穿伤,脾切除加结肠修补完成,术後2小时,引流通畅,两小时後复查血红蛋白。」
「5号床,腋窝弹片伤,导尿管球囊填塞止血中,外科4小时内接手取球囊并结紮血管。」
夜班主治接过记录板,看到「导尿管球囊填塞止血」,低头又看了一遍。
「这是谁想的?」
「林恩。」
「真是天才的想法!」
埃文斯把手上的伤员交接完,从摺叠凳上站起来。
他路过分诊,拿起夜班主治放在那的咖啡,喝了一口。
夜班主治从红区探出头:「那是我的……」
埃文斯已经走远了。
粉区。
那个医护兵伊森·科尔的床已经空了。
手术结束後20分钟,创伤外科主治护送他转入了楼上的外科重症监护病房。
15条碎片轨道修复,大量失血後的凝血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术後需要持续监测凝血指标、引流量和远端循环。
这些精细的术後管理不是急诊床位能承担的。
创伤外科主治写完转运医嘱,跟外科ICU的夜班主治做了床边交接,把林恩手写的术中记录也一并交了过去。
伊森的母亲跟着担架走进了ICU,在儿子的新床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创伤外科主治从ICU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考利创伤中心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
老上校从枪手的床边站了起来。
枪手生命体徵稳定,两个特警站在床的两侧。
警长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走了。
PM 8:45
分诊上方的电视一直亮着,滚动播放新闻。
之前所有人都太忙了,没有人擡头看过一眼。
现在,急诊的节奏终於慢了下来。
几个人的视线被画面吸引过去。
是道森。
他站在市政厅的新闻发布後面,身後的蓝色背板上印着纽约市议会徽标和「弗利广场枪击事件紧急通报」的白色字样。
「今天下午4点47分,弗利广场发生大规模枪击事件……」
红区,一个护士正在给胸部引流的伤员换引流瓶,旧引流瓶里的暗红色液体晃了晃。
「……共计111名伤者被送往大都会医院急诊科。」
「其中6人在抢救过程中不幸离世。」
走廊尽头,白布下面的6个轮廓安静地躺着。
苏菲亚背靠着墙,看着最小的那个轮廓。
「……其余105名伤者全部得到了有效救治,目前均已脱离生命危险或处於稳定恢复中。」
1级MCI,伤亡总数破百,单一医疗机构接诊。
按照全美创伤中心的统计数据,同等规模的MCI,即便是顶级创伤中心,现场死亡率也在9%到12%之间。
大都会只是一家公立医院,对於大都会,急诊只是一个方便申请拨款的必须部门,威尔逊院长总在想尽办法节约急诊的成本。
但今天他们交出了最好的答卷:死亡率5.4%。
比顶级创伤中心还低了一半。
这个数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道森停顿了一下。
他擡起头,目光越过讲稿,直视镜头,直接与选民交流。
政治传播学里管这个动作叫「脱稿凝视」。
里根用过,欧巴马也用过。
「我要感谢今晚大都会医院急诊科的每一位医护人员。」
「他们在物资耗尽的情况下用导尿管堵枪伤,实习生在最惨烈的现场完成了第一次骨钻操作……」
程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肘窝上的胶带。
「……退伍军人事务部医院的支援团队在审批流程结束後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老上校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今晚,有一个人的名字,我必须单独讲。」
「林恩。」
「林恩医生从下午5点17分接管急诊指挥权开始,连续工作超过3个小时。他同时承担了现场最高难度的手术和全部三个区域的调度指挥。」
画面切了一张数据图表。
「在他的指挥下,大都会急诊科的伤员处置速度在第2小时後反超了送达速度。这在1级MCI的处置记录中极为罕见。」
「他把一个人手不足、物资告罄的公立医院急诊科,做到了比这个国家最顶级的创伤中心还低的死亡率。」
道森知道怎样最能收获选民的好感。
数据先行,情绪收尾,把聚光灯打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美国人喜欢英雄。
不是集体主义叙事里那种模糊的群像,是一个有名有姓、在绝境中站出来的个人。
这个国家的立国神话就建立在个体英雄主义之上……
从独立战争的保罗·里维尔到二战的奥迪·墨菲,从登月的阿姆斯特朗到萨利机长。
道森把林恩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这个模板。
「今晚,林恩医生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件事。」
「在这个国家,英雄可以不穿制服,不需要持枪。」
「他只需要一把手术刀,和一颗不肯放弃任何一条生命的心。」
发布会现场的掌声响了起来。
急诊大厅里没有掌声,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引流瓶里气泡翻涌的咕噜声。
帕特丽夏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该做的做完了,该交班的交了,夜班全部到位。
她拿起分诊上的广播话筒。
「白班全体医护人员请注意。」
「白班全体医护人员请注意。」
「大家辛苦了,可以下班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值班室的门开了。
林恩站在走廊尽头。
45分钟的深度睡眠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但也只是刚好有一点精神。
对後续情况的担忧让他醒了过来。
他的眼眶下有两圈暗灰色,嘴唇乾裂,刷手服上的汗渍干了以後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霜。
林恩走进急诊大厅。
这里粉区的隔帘拆了,临时床位推回了走廊,地上的血迹被拖把擦过一遍,还有残留的暗色水印,但那种踩上去黏鞋底的感觉没了。
红区帘子还在,只剩三张床有人。
黄区恢复了日间的模样。
急诊在恢复原貌。
林恩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突然,掌声响起。
从整个急诊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